偌大个侯府,她人生地不熟的,若非刚才在夹道里恰好撞见了尤大奶奶,得尤大奶奶指了路,只怕她现在还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呢。
此时,麝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王熙凤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只随意盖着半截锦被躺在床上,那副漫不经心、居高临下的姿态,显然是没怎么将她放在眼里的。
麝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希望顿时消散了,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但她到底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知道如今自己的处境容不得半点心高气傲。
王熙凤看着站在床前低眉顺眼的麝月,脸上显露出笑容来,慵懒地开口道:“今儿个我这身子不大舒服,乏得很,本是要好好休息会儿的。恰巧你在这节骨眼上来了,我心想着,也不好让你在外头一直干等着,便直接喊你进来了。”
“怎么,瞧你这神色,可是觉得我怠慢了,心里不高兴了?”
麝月唬了一跳,想起以前王熙凤雷厉风行的模样,慌忙双膝一软跪在脚踏边,连连摇头道:“不敢!奴婢绝不敢有半点不高兴!奴婢只觉得,二奶奶拖着病体还要拨冗见奴婢,对奴婢这般关心体恤,奴婢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
“呵......”王熙凤冷笑了一声,拨弄着发丝,慢条斯理地问道,“听你把话说得这般漂亮,看来,你是已经决定了?”
麝月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脑海中闪过梨香院暗无天日的日子,又最后浮现出贾宝玉薄情寡义的面容,却发现并无留恋。
于是心一横,决意道:“是!奴婢已经想明白了,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二奶奶的,便只听二奶奶一个人的吩咐!”
王熙凤听了,轻笑了一声,语气显得很不在意:“既然你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我,那就先把这称呼改了。别一口一个二奶奶地叫着,我如今听着这个二字就觉得心烦!”
麝月是个机灵的,立刻领会了王熙凤这是要与荣国府那段不堪的婚姻彻底割裂的心思,忙不迭地磕头改口:“是!奶奶教训得是,奴婢记下了。”
王熙凤见她还算识趣,这才缓缓坐起身来,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淡淡地说道:“你也不用急着谢我,更不用表什么忠心。其实那日并非我发了什么善心,而是巧儿点了名要你的。巧儿说你是个好的,虽有些过错,却也罪不至此。”
王熙凤顿了顿,目光在麝月身上扫了两眼,吩咐道:“正好,她身边如今也缺个稳妥体面的大丫鬟。你以后就收拾收拾,过去巧姐儿屋里伺候着吧。”
“这......”
麝月闻言,身子猛地一震,起初那股感激涕零的劲儿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巧姐儿?巧姐儿满打满算不过是个才几岁的孩子。
她麝月从前可是宝二爷屋里最得脸的四大丫鬟之一,伺候的都是正经的主子爷。
如今若是去伺候一个小娃娃,成日里不过是哄着玩耍、喂饭穿衣,那这前途可是肉眼可见的黯淡,这辈子怕是再也熬不出头了。
麝月低着头,思索了片刻,面色变幻不定。
王熙凤是何等毒辣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这丫头心里的那点子小算盘。
王熙凤的眼神瞬间转冷,冷冷地哼了一声:“怎么?委屈你了?要不我去寻珂兄弟说说情,让你到他屋里伺候着?”
“啊,还有这种好事儿......咳!”
麝月听出王熙凤声音里的森寒之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如今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荣国府主子遗弃,险些被撵出府的罪奴罢了。
比起被乱棍打出去,说不得就要给卖到那等见不得人的地方,能留在这锦衣玉食的府里伺候小主子,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哪里还有她挑三拣四的份儿?
而且仔细想想,巧姐儿身边一个体面的大丫鬟都没有,自己若是过去,至少也是她那儿最得用的。
“不,不委屈!”麝月吓得连连磕头,急切地表态道,“是,奶奶,奴婢明白了。奴婢往后定会安分守己,尽心尽力地伺候大姐儿,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麝月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她心道:“没想到,真正在鬼门关前救下我这条贱命的,竟是巧儿那个年幼的孩子。如此天大的救命之恩,就算要我一辈子做牛做马去侍候她,只怕也是应该的吧......”
她这时候觉得可笑起来,以前贾宝玉对她没有多少恩惠,她却总想着为其奉献,哪怕为之牺牲也心甘情愿。
这次巧姐儿对她算是有救命之恩,她自然是要用余生报答的,竟然还迟疑起来了。
麝月心中幽幽一叹,她可不想做如此不懂是非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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