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又被疼醒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只有一行字:
“三尸不在你体内,在你自己心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些我一直忽略的事情。
我想起,我的病是从捡那朵桂花开始的。可那朵桂花,是柳烟让我去捡的。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指着后院那棵桂花树,笑着说:“昭哥,你看那朵花,落下来了,好可惜啊。”我就去了。我走到树下,弯下腰,手指碰到花瓣的一瞬间,那根冰线就从头顶钻了进去。
我想起,那天之前的三天,柳烟忽然对我格外温柔。她平时对我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纱。可那三天里,她主动牵了我的手,主动靠在我的肩膀上,主动说了一些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话。我当时欣喜若狂,觉得她终于被我打动了。可现在我忽然想到——那三天,恰好是上一个庚申日的前三天。而庚申日,是三尸上天庭汇报罪过的日子。
我还想起,陈道士做法的那个雨夜,柳烟退到陈道士身后的时候,松开了我的手。她松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中尸彭踬在我心脏旁边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恐惧。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如果三尸是以人的贪嗔痴为食,那我的贪嗔痴是从哪里来的?我对柳烟的执念,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喂养出来的?
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恐惧正在从我的骨髓深处往外渗透。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我不敢继续想下去的可能性——
如果柳烟本身,就是三尸呢?
不对。陈道士说过,三尸是人人身上都有的,不是外来的,是人与生俱来的。柳烟不可能“是”三尸。但三尸可以“操控”柳烟。如果柳烟体内的三尸——每个人体内都有三尸——如果柳烟体内的三尸,和我体内的三尸,是相通的呢?
我想起了陈道士做法时,上尸彭踞从我的头顶钻出来,扑向柳烟,并且在半空中长出了柳烟的脸。它不是在攻击柳烟,它是在“归位”。它要回到柳烟的体内,因为那里才是它的源头。
不是我的三尸在控制我对柳烟的执念,而是柳烟的三尸在喂养我的三尸。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我忽然明白了陈道士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但沈公子不会愿意的。”
那个办法是什么?我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想这个问题,想了三天三夜,想到头发都白了几根。到了第三天的夜里,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个办法是——杀了我。
不是杀我这个人,是杀了我心里的那个“我”。三尸以贪嗔痴为食,而贪嗔痴的根源,是“我”。是“我”在贪,是“我”在嗔,是“我”在痴。如果没有了这个“我”,三尸就失去了宿主,就会像离开了水的鱼一样枯竭而死。
可“我”怎么才能没有呢?
陈道士说“沈公子不会愿意的”,是因为这个办法不是吃药,不是做法,而是——
断舍离。
斩断所有的执念,舍弃所有的贪恋,离开所有的痴妄。不是表面上的,是骨子里的。要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把心里那个“我”连根拔起。不是不爱柳烟了,而是连“不爱”这个念头都不能有。不是不贪了,而是连“不贪”这个执念都不能存。要把心挖空,挖得干干净净,像一个空了的鸟巢,风吹过来,连一根羽毛都没有。
我做得到吗?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三尸不会让我做到。每当我试着放下对柳烟的执念,上尸彭踞就在我的脑子里拼命地搅动,把那些关于她的记忆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在我眼前放映,她的笑,她的眼,她的声音,她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它在告诉我:你不能放下,放下就是死。
可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也是死。
死路一条,和死路一条,我选了第三条路。
四
我用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办法。
陈道士说过,三尸在庚申日会上天庭汇报宿主的罪过,那时候它们会暂时离开宿主的身体,时间是午夜子时,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在这段时间里,宿主是“空”的,没有三尸的干扰,可以做出最清醒的决定。
那天恰好是庚申日。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待着子时的到来。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三尸在躁动,它们在准备着上天庭的行程,像三个即将出门赴宴的客人,在整理自己的衣冠。上尸彭踞从我的松果体上松开了腿,中尸彭踬从我的心脏旁边缓缓滑出,下尸彭矫从我的肾脏附近游了上来。它们在我的胸腔里汇合,三团灰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旋转着,然后从我头顶的百会穴鱼贯而出,消失在夜空中。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空。
不是空虚,是空旷。像一个住了三个人的房间,忽然一下子搬空了,安静得能听到回声。我的脑子里没有杂念了,心里没有波澜了,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我这二十一年的人生,一直有三个人在替我活着。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种情绪,每一次冲动,都是它们在背后推动。而我真正的自己,一直被它们压在底下,蜷缩在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现在它们走了。虽然只有一炷香的工夫,但足够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我穿上鞋,推开房门,走过长廊,穿过前厅,推开了祠堂的门。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在祖先的牌位上,照在供桌上的香炉里,照在——
照在一把剪刀上。
那把剪刀是母亲做针线活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供桌上。我拿起剪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月光跟着我进了房间,照在我的胸口上。我解开衣领,露出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那块皮肤。月光下,我的皮肤白得像一张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里,我看见自己的皮肤,离心脏最近,也最贪婪。它最喜欢吃的是“情”这个字——爱情、亲情、友情,凡是与“情”有关的,都是它的美餐。它让我对柳烟执迷不悟,让我对父母牵肠挂肚,让我对所有的人与事都割舍不下。它把“情”变成了一张网,把我牢牢地捆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情”,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它们是被三尸咀嚼过、消化过、反刍过的东西,已经被污染了,像一碗被虫子爬过的粥,你分不清哪些是米,哪些是虫卵。
我握着剪刀,剪刀的尖端抵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我不疼,因为三尸不在,没有人替我感到疼了。
我没有犹豫。
剪刀刺进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噗”,像踩破了一个水泡。没有血流出来,或者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像脓,又像痰,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我把剪刀拔出来,用两根手指探进伤口里,指甲触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
我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肉块,大约有拇指大小,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蚕,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它在我的手指间微微蠕动着,绒毛像水草一样在水里飘摇。我把它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看到它的腹部有一张极小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嘴是圆的,像一根吸管,正在一张一合地吸着空气。
这是中尸彭踬。
我没有把它扔掉。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把手指探进伤口里。这一次更深,指尖触到了肋骨,肋骨的内侧附着另一个东西,更小一些,更硬一些,像一颗没长熟的果子。我把它抠了出来——是下尸彭矫。它的形状像一颗核桃,表面布满了沟回,每一个沟回里都在渗出黑色的液体。它在我的掌心里滚了一下,沟回里忽然睁开了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在看着我。
我把下尸彭矫也放在床头柜上,和中尸彭踬并排。
最后一个在最上面。我把手指探到头顶的百会穴——不,不需要。上尸彭踞还没有回来,它还在天上。我只需要等。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我感觉到头顶有一阵凉意,像有人在我的天灵盖上放了一块冰。上尸彭踞回来了。它从百会穴钻进来,却发现中尸和下尸都不在了,它慌了。它在我的头颅里乱窜,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苍蝇,撞得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闭上眼睛,用意识去“抓”它——这很容易,因为没有中尸和下尸的干扰,我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用意识把它逼到了鼻腔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擤——
一团灰白色的黏液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落在手心里,缓缓地摊开。上尸彭踞的形状最像人,它有模糊的四肢和躯干,还有一张脸——那张脸是不断变化的,一会儿是柳烟,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是我自己。它在我手心里挣扎着,那张脸不断地扭曲变形,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把三个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用那只粗瓷碗扣住。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伤口很疼,但那种疼是干净的,是属于我自己的疼,不是三尸制造出来的疼。我感觉到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温热的,鲜红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我用手掌按住伤口,掌心里传来心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均匀的,稳定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十个月以来最好的觉。没有梦,没有三尸的蠕动,没有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在我体内呼吸。只有我自己,安安静静地,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铜镜,终于能清晰地映出月亮的倒影。
第二天早上,母亲来送药的时候,看到我床头的血迹和那只倒扣的碗,尖叫着把碗掀开了。碗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穿堂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母亲问我:“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说:“我把客人请走了。”
我的病从那以后就好了。身体恢复得很快,像一棵被移栽的树,虽然伤了些根须,但土是好的,水是好的,阳光也是好的,用不了多久就抽了新芽。
至于柳烟——我退了婚。
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我终于分清楚了。我爱的是她本人,还是三尸让我爱的她?这个问题我永远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份爱里掺了杂质,那我宁愿不要。我要等,等我心里的那片土壤彻底干净了,等我能用自己的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再说。
退婚那天,柳烟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昭哥,你瘦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柳府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她朝我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我心口一疼。
但这一次,疼过之后,就散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了几下,就平了。
我摸了摸左边第三根肋骨下方的伤疤,已经结痂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个小小的封印,提醒我曾经有三位客人在我体内住过,吃过我的念头,喝过我的情绪,睡在我的骨血里,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后来我常常想,三尸真的被除掉了吗?还是说,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不在我的身体里了,可它们会不会在别人的身体里?在我父亲的沉默里,在我母亲的眼泪里,在柳烟的那个微笑里?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贪嗔痴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我在庚申日的夜里醒来,听到窗外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我就会把被子裹紧一些,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没有客人。这间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可那个呼吸声,始终没有停过。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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