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闭上了眼睛。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没有锁,但用铁丝缠了很多圈,她一圈一圈地解开,手指笨拙得像两根枯树枝。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照片上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农村常见的那种石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朝着镜头,但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唯一能看清的,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你,”养母指着那个婴儿,然后指着那个女人,“这是你亲妈。”
“她是谁?”
“她叫沈碧瑶。”
“沈?”我心中一动,“沈道人——”
“沈道人是她哥哥。”养母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你舅舅。”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妈沈碧瑶生了你。但她生你的时候,出了意外——”养母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死了。大出血,孩子也没保住。你生下来就没有呼吸。”
“那我——”
“你是借命才活过来的。”养母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你舅舅沈道人用了禁术,把一个人的命借给了你。借命的人,要承受十八年的反噬,而你——”
“我只有十八年的命?”
养母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个借命给我的人是谁?”
养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重新用铁丝一圈一圈地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缠完之后,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站起身来。
“井在后山的坳子里,”她说,“你一直往西走,翻过两个山头,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就是。”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妈——”
“别叫我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我不是你妈。你妈是沈碧瑶。我只是……一个看护者。他给了我钱,让我把你养大,到十八年为止。”
“他?他是谁?”
“借命给你的人。”
“到底是谁?”
养母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你自己。”
四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没有带伞,也没有带手电筒,只带了那面铜镜。铜镜在我手心里发烫,像一个活物的心跳。
后山的路我很熟悉,小时候我常来砍柴。但今晚的路不一样了——每走一步,周围的树木就会变换一个姿势,像有人在暗中移动它们。我的脚步声也不对,明明踩在泥地上,发出的却是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空洞而悠长,像是踩在一座巨大的地宫顶上。
我走了很久。按照养母说的,往西,翻过两个山头。第一个山头很好翻,虽然路比记忆中长了很多,但方向没有错。第二个山头就不对了——我明明已经爬到了山顶,但往前一走,又是上坡。再爬,再走,还是上坡。山在长。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两个小时,可能四个小时。我的鞋里灌满了泥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搭在脸上。铜镜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烫得我手心发红了,但我不敢松手。
终于,我看见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它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但所有的树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过。树皮上长满了疙瘩,每一个疙瘩都像一张脸——不是雕刻的,是天然长成的,眉眼模糊,但嘴巴的轮廓很清楚,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
老槐树的树根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铜镜在我手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口井。
我蹲下来,把石板推开。
石板很重,但在我的手碰到它的那一刻,它轻得像一张纸,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一边。
井口露了出来。
不是枯井。
井里有水,水面离井口只有一尺多深,清澈得不像话。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井水上,水面像一面完美的镜子。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另一个我。
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五官和我一模一样,但比我老一些,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不是回声,而是真真切切的声音,像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说话。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
“不可能。”
“你生下来就死了,瑞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发生过的事情,“你是个死胎。但你舅舅不甘心,他姐姐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不肯放弃。他翻遍了所有的禁术古籍,找到了一个办法——借命。”
“借谁的命?”
“借你的命。”她笑了笑,“从未来借命。他把十八年后的你的命,借给了刚出生的你。这是一个循环——没有你,就没有你。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我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起来了。
“那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你是我,那我是谁?”
“你是十八年前的瑞拉。我是十八年后的瑞拉。”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就是那个借命给你的人。我把我十八年的寿命给了你,所以你能活到今天。但这十八年用完了,你需要再来借一次。”
“借谁的?”
“借你的。”
“可我没有十八年后的我——”
“你有的。”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你现在就在看着我。我就是十八年后的你。你借了我的命活到了十八岁,现在你需要把你的命借给十八年前的你。这个循环必须继续下去,否则一切都会崩塌。”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十八年前的瑞拉借了十八年后的瑞拉的命活下来,而这个十八年后的瑞拉,又是从更远的未来借来的命。每一次借命,都是在透支未来;每一次还命,都是在填补过去。
“如果我不借呢?”我问。
“那你会死。不只是你——十八年前的你也会死。你从来没有活过。你养母的记忆会消失,你舅舅的道术会反噬,所有和你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被抹去。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河里,涟漪消失之后,河水会忘记它曾经被打破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要把命借给我?你明知道这是一个循环,你明知道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我不想死。”她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十八年前,当舅舅把这个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选择了活。不管是用谁的命,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想活。你明白吗?你也一样。你现在站在这里,你也在选择活。”
我低头看井水里的自己。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表情。
“跳下来,”她说,“把你的命给十八年前的我。然后你会取代我,成为十八年后的瑞拉。你会在这口井里等着,等着十八年后的你自己来借命。然后循环继续。”
“永远?”
“永远。”
我站在井口,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把整个井口照得雪亮。井水里的她看着我,我看着井水里的她。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我们只能有一个活着——而且这个“活着”,也不过是一个永恒的循环中短暂的、借来的十八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道人呢?”我问,“你舅舅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井水里的她沉默了很久。
“他后悔了,”她终于说,“他用了三十年试图破解这个循环。他走遍天下,翻遍了所有的道藏古籍,想找到一个办法打破这个诅咒。但他失败了。他来找你,不是来救你的——他是来阻止你的。他不想让你跳进这口井,不想让这个循环继续下去。”
“那你呢?”
“我想让你跳。”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跳,我就会消失。我花了十八年等这一天,我不想消失。”
她哭了。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滴在井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她的脸在涟漪中变形、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说,“但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我们是一体的。你消失和我消失,有什么区别呢?”
我蹲在井口,手扶着井沿,青苔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像摸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铜镜在我另一只手里,已经凉下来了,不再发烫。
我低头看着井里的自己。
她也在看着我。
我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万年——我做了决定。
尾声
我站起来,把铜镜揣进口袋里,转身离开了那口井。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而是时间的尖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井水沸腾的声音、石头碎裂的声音、老槐树树枝疯狂抖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首失控的交响乐。
我没有回头。
我走下山,走回村子,走回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家。天边已经泛白了,雨后的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公鸡在叫,狗在吠,一切都很正常。
推开院门,养母坐在门槛上,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没跳?”
“没有。”
“那——”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说,“我可能会死,可能不会。但我不想用一个永恒的循环来换取十八年的寿命。这不是活着,这是坐牢。”
养母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捶着膝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手疼。
“妈,”我说,“不管我还能活多久,这十八年,谢谢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的事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没有死。我的影子还是淡淡的,但再也没有消失过。梦里的那口井也不再出现了。镜子里的我恢复了正常,不再延迟。耳后的胎记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沈道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知道这个循环是否真的被打破了,还是它以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在继续。我只知道,我做出了选择——不是借来的命,也不是永恒的循环,而是我自己选择的、有限但真实的人生。
哪怕很短。
哪怕只有一天。
那是我自己的。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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