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没有等到她长大。
那天是十月初九,天很冷,地上结了霜。黄老爷派了七八个家丁,趁我去镇上买盐的时候,把我的屋子翻了底朝天,搜走了那本医书。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门大开,箱子柜子全被撬了,衣服被褥扔了一地,灶台底下埋银子的瓦罐也被砸了,碎瓦片和铜板撒得到处都是。小米蹲在门槛上哭,脸上被扇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我疯了一样跑到黄家去要书。门房拦着不让我进,我就硬闯。黄家的家丁一拥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打。棍子落在我背上、腿上、肋骨上,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冬天踩碎冰面。我嘴里全是血,但我喊不出来——我永远也喊不出来。我只能像一头被宰杀的牲口一样,发出含混的、低沉的呜咽声。
黄老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那本医书,翻了两页,然后撕下一角,扔在我面前。“哑巴,”他说,“你不识字的吧?这书给你也是糟蹋。识相的就给我滚,以后别在镇上出现,否则我让你连哑巴都做不成。”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盖翻起来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又冷又硬,像两块墓碑上凿出来的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家的。我只记得一路上都在下雨,或者是我在流血,分不清了。小米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浑身是血地爬回来,吓得脸都白了。她跑过来扶我,可她太小了,七岁的小人儿,哪里扶得动我。她哭着喊:“爹!爹!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我说不了话。我永远说不了话。
我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脏也受了伤,不停地咳血。小米用我教她的那些草药给我熬药,可她太小了,认不全药,火候也掌握不好,熬出来的药又苦又涩,我喝了两口就吐了。
第三天夜里,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身上的热气在一丝一丝地往外跑,像沙漏里的沙子,怎么攥都攥不住。小米趴在我身边,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只是不停地用她的小手摸我的脸。她的手还是那样小,那样暖,就像四年前在独木桥上给我擦汗时一样。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我之前偷偷抄录的一份药方,用木炭画在一块粗布上,上面是几种常见草药的样子和用法。我把这块布塞进小米的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想跟她说很多话。我想说,小米,你要好好活着。我想说,小米,不要恨,恨会让你变丑。我想说,小米,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在乱葬岗把你捡回来。我想说,小米,对不起,爹不能陪你长大了。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刚剥出来的龙眼核。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唢呐——啊,是了,我就是靠吹唢呐活着的。可我这辈子吹的都是别人的红事白事,从来没有为自己吹过一次。
小米最后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见了。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灯被风慢慢地吹灭。最后留在我视线里的,是小米的那张脸——小小的,瘦瘦的,满脸是泪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的脸。
我在心里说了一声:小米,别哭。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
我死后的事情,是后来小米讲给我听的——当然不是讲给我,是讲给一座坟,讲给一块冰冷的石碑。
她说,我死的那天夜里,黄老爷的人又来了。他们把我已经僵硬的尸体拖出去,扔在了村外的野地里,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给。然后他们把小米抓走了,卖给了镇上开妓院的王妈妈,换了二十两银子。那本医书,黄老爷视若珍宝,锁在了自己书房的金丝楠木柜子里。
小米在王妈妈的妓院里待了十年。头三年她做杂活,洗碗扫地端茶送水,稍有不顺就被王妈妈用烧红的烙铁烫。她腿上、背上全是疤,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但她从来不哭。王妈妈打她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某一个点——那个点,是她用指甲刻上去的一个“曼”字。
十岁那年,王妈妈发现她嗓子好,唱起小曲来像黄莺出谷,清亮婉转,能把客人的魂都勾走。于是开始教她唱曲、弹琴、下棋、写字。小米学什么都快,过目不忘,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比私塾先生还工整。到了十四岁,她已经成了镇上最出名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富家公子捧着银子来,只为听她唱一曲。
但她从不笑。所有人都说,曼波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笑。她那张脸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眉眼之间总笼着一层霜,冷冷淡淡的,像腊月的梅,好看是好看,却不敢让人靠近。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关了门,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粗布——那块我临死前塞给她的布——上面画着几味草药的样子。她把那块布贴在胸口,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她的泪腺早就被王妈妈打坏了,哭的时候流不出多少眼泪,只是眼眶红红的,鼻翼轻轻地翕动。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布了一盘棋。
她没有急着报仇。她知道,黄家在镇上的势力根深蒂固,黄老爷不仅有钱,还跟县太爷是儿女亲家,动他一根汗毛都不容易。所以她等,一边等一边学,一边学一边等。她学的不是琴棋书画——那些东西只是她的掩护。她真正学的,是我留给她的那几味草药。
她找到了七星草,找到了断肠草,找到了鹤顶红,找到了见血封喉。她知道了哪些药能救人,哪些药能杀人,哪些药能让人生不如死。她还学会了一样本事——配香。她能调制出各种各样的香,有的闻了让人昏睡,有的闻了让人产生幻觉,有的闻了让人五脏六腑慢慢腐烂,从内到外烂上三年才死。
第一个死的是管家老周。他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床上,浑身青紫,七窍流血,死状极惨。仵作验尸说是中毒,但查不出是什么毒。老周死前一个月,曾经收到过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叔,多年不见,送您一盒桂花糕,聊表心意。曼波。”
老周看见“曼波”两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曼波——那个被他领进黄家大门的哑巴。他把桂花糕扔了,但只扔了一部分。他留下了两块,因为那糕实在太香了,他忍不住。他吃了一块,没事。又吃了一块,还是没事。他就放心了,以为是自己多疑。他不知道的是,那盒桂花糕里掺的不是毒,是引子——单独吃无毒,但若是吃了这种引子,再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气,毒性就会发作。而那种香气,小米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窗下点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个死的是那几个地痞。他们死得更惨——一个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忽然发了疯,一头栽进井里淹死了;一个在赌坊里赢了钱,高兴得手舞足蹈,笑着笑着忽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还有一个最离奇,他在自家田里干活,忽然觉得浑身奇痒,拼命地抓,把皮肤一块一块地抓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和筋,最后活活把自己抓死了。
镇上的人开始恐慌了。有人说这是闹鬼,有人说这是天谴。但黄老爷不信这些,他是个精明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死的这几个人,都是当年参与过陷害哑巴曼波的。
他开始害怕了。他加固了院墙,雇了更多的护院,每天吃的喝的都让人先试毒。他甚至请了道士来做法,在宅子里贴满了符咒。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先是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到一个月,脑袋上就光秃秃的了,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然后是牙齿,一颗接一颗地松动、脱落,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咬到了一颗自己的牙。再然后是皮肤,一块一块地溃烂,流脓,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找了无数大夫,没人能治。那些大夫看着他的症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只有一个云游的郎中说了一句:“这不是病,这是毒。是一种慢毒,已经入骨入髓了。下毒的人手法极其高明,这毒不是一次下的,而是分成成百上千次,每次只下极其微小的剂量,混在食物里、水里、空气里,日积月累,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黄老爷疯了。他歇斯底里地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锁着医书的金丝楠木柜子。医书从柜子里掉出来,散落在地上,纸页已经发脆发黄,被他一踩,碎成了无数片。
他跪在那堆纸屑中间,忽然想起了一个哑巴的脸。那张脸趴在他家的台阶下,满嘴是血,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盖翻起来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遭报应”的平静。
黄老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那个哑巴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救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却抢了他的书,要了他的命,卖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孩子——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她长大了。她回来找他了。
黄老爷在黄家大宅的密室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他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条发臭的被子,浑身溃烂,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块好肉。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往外看的时候,瞳孔是灰白色的,像两块墓碑上凿出来的石头——跟他当年看曼波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的嘴里一直在重复两个字。离得近的人听清了,他说的是:“曼波……曼波……”
他没有死。小米不让他死。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给他下毒,又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吊着他的命。她给他吃的药里,一半是毒,一半是解药。毒让他生不如死,解药让他死不了。她要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感受自己每一寸皮肤慢慢烂掉,每一颗牙齿慢慢脱落,每一根骨头慢慢变脆。她要让他活到把当年欠的债,一分一厘地还清。
至于小米自己,她在黄老爷被找到的那天夜里,离开了镇上。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坐了一夜,面前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有人说她在那个哑巴死去的屋子里点了一炷香,香烧完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也是最后一次。还有人说,她在河边洗了手,把那块画着草药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第二年春天,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坟上,长出了一棵草。那草叶子有七个尖,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路过的人都说没见过这种草,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有一个放牛的老头儿蹲下来看了半天,眯着眼睛说:“这不是七星草吗?能治病的。以前这儿住着个哑巴,就会用这个。”
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曼波这个名字了。只是每年十月初九——曼波死的那个日子——会有一个女人回到镇上。她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材清瘦,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会在乱葬岗上坐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从来没有人看见她来过,也从来没有人看见她离开。
只有风知道。风把那棵七星草的种子吹得到处都是,一年又一年,慢慢地,整个乱葬岗上都长满了这种草。绿油油的一大片,开着细小的白花,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雪。
镇上的人说,那草有一种特别的香味,闻了让人心里安静。他们说,那草的根扎得特别深,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今年拔了,明年又长出来,一茬一茬的,没完没了。
就像有些债,还不完。
就像有些恨,忘不掉。
就像有些爱,死不了。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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