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龙太公的话。
不是我不信,而是我觉得这东西不该烧。万一真是古人留下的什么珍贵药材,烧了岂不是暴殄天物?我到底是读过书的人,骨子里还是信的实证,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再说了,我在这山沟沟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没见过?什么“鬼打墙”“叫魂”“附身”的传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哪一件是真的?
我把罐子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塞进了宿舍床底下的纸箱里,打算等哪天去县城的时候,找药铺里的人看看。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一切如常。我每天照常上课、批改作业、给孩子煮午饭。日子平淡得像寨子
第七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活动,一个叫小石头的一年级男孩从滑梯上摔了下来,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破了一道大口子,血哗哗地往外冒,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我赶紧把他抱到卫生室,可卫生室就那点红药水紫药水,根本止不住血。小石头疼得嗷嗷哭,脸都紫了,我急得满头大汗,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蛮膏。
那一刻我没想那么多。真的,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知道有个孩子在我面前流着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最近的卫生院在三十公里外的镇上,等送到那里,这孩子怕是血都流干了。
我跑回宿舍,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罐子,撬开封蜡。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比之前浓了百倍,熏得我眼前一黑。罐子里的膏脂殷红剔透,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我用竹片挑了一点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回到卫生室,小心翼翼地抹在小石头的伤口上。
膏脂接触到血肉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从膏体深处传出来,细若游丝,却清清楚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的,像一根针,从头顶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椎骨里。
我打了个哆嗦,再看小石头的伤口——血止住了。不是慢慢止住的,是“唰”地一下就停了,像是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伤口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嫩生生的,像春天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完全愈合了,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卫生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站在门口,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小石头自己也不哭了,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胳膊肘,脸上是那种做梦一样的表情。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不是喜悦,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太灵了。灵得不像是药,像是妖术。它治好了伤口,但它在小石头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怨念呢?那些被困在膏体里的魂呢?
我猛地看向手里的陶罐——罐里的膏脂少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在微微颤动,像是活物在呼吸。罐口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袅袅升起,像一条蛇,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小石头的鼻孔里。
小石头打了个喷嚏。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那天晚上我把小石头送回了家,跟他阿妈说了事情经过,当然没提蛮膏的事,只说自己用了点土方子。回到学校已经快半夜了,月亮很大,照得操场白花花的。我站在宿舍门口,手里的陶罐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婴儿。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着黑想把罐子放回床底下,脚底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栽,罐子脱了手,“咣”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罐里的蛮膏洒了一地,在地上缓缓流淌,像一摊活的血。
我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收拾,手指刚碰到膏体,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摊膏脂上。我看见膏脂的表面开始冒泡,一个一个小泡鼓起来又破掉,像是在沸腾。可我的手摸上去,那膏体是冰凉的,凉得刺骨。气泡越冒越多,越冒越快,渐渐地,膏体表面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一张脸。是好多张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重重叠叠地挤在一起,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临死前的、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扭曲到极致的表情。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那些嘴在月光下无声地翕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膏体里发出来的,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那个声音说:
“谢谢。”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像我的声音。那个“谢”字拉得很长,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和贪婪。我张着嘴,可我没有说话。那声音自己从我的喉咙里跑了出来,像是有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借着我的嘴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的手指还插在膏体里,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路往上蔓延,经过手腕、小臂、手肘,像一条蛇钻进了血管里。我想抽手,可手指像是被膏体咬住了,怎么都拔不出来。膏体在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一点一点地,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钻进我的皮肤底下。
我终于拔出手来,膏体在地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摊干涸的血。我的右手在月光下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去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血液里游走,冰凉的,滑腻的,像一条蛇,正沿着我的手臂,慢慢游向我的胸口。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锅前面,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熏得我睁不开眼。我低头一看,锅里熬着的不是什么草药,而是一个人。那个人在滚烫的膏脂里挣扎,皮肉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森森白骨。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我,始终睁着,嘴里一直在喊一句话。
我听清了。他在喊:“你也会变成我。你也会变成我。”
我猛地惊醒,天已经大亮了。
四
后来的一切,我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右手的力气变大了,大到能单手捏碎核桃,可那只手的皮肤颜色越来越深,从肉色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那种膏体的颜色——殷红里透着黑,像陈年的血迹。然后是听力变得异常灵敏,我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蚂蚁搬家的声音,能听见地下三尺处蚯蚓翻身的动静,也能听见——那些声音。
那些困在蛮膏里的声音。它们在我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说话,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哀求。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万只苍蝇在我脑子里嗡嗡乱飞,我根本听不清任何一个在说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开始失眠。不是普通的失眠,是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脸。那些被熬成蛮膏的人的脸,一张一张从我眼前飘过去,每一张都在笑,笑得很诡异,像是在说:你跟我们一样了。你也跑不掉了。
我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正常,建议我去看心理科。我去了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医生说我这是典型的幻听幻视症状,给我开了奥氮平和利培酮。我吃了,没用。那些声音不是从我脑子里产生的,它们就在我身体里,在我血液里,在我骨髓里,它们是活的,是蛮膏带来的,是那些被活活熬死的冤魂。
我找到了龙太公。他已经不太认得我了,躺在床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他女儿在旁边伺候着,说老爷子这半年糊涂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的,别指望他能帮上忙。
我蹲在龙太公床前,伸出右手给他看。那只手已经红得发黑了,指甲变成了墨绿色,指节粗大变形,像是野兽的爪子。龙太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听得一清二楚,因为那些苍蝇一样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
他说:“蛮膏用过了,命就换过了。你的身子,已经不是你的了。你只是比他们多撑了些日子。”
他又说:“他们那么多人的魂,挤在一个人的身子里,总要打起来。打赢的那个,就成了这身子的主人。老师,你打得过他们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先涌出一个声音。不是我的声音。是那个我从罐子里第一次听见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笑意:
“他打不过。”
龙太公的手从我腕上滑落了。
我站起身,走出那间昏暗的木屋,走到月光底下。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风从山顶上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已经不属于我的手。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殷红,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今晚,当那些声音再次沸腾起来的时候,我就会彻底消失在它们中间。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这一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被它们吞掉,嚼碎,咽下去,化成这具皮囊里又一个争夺主导权的幽魂。
而我的身体会继续活着,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声音,在这世上走下去。它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记忆、新的喜怒哀乐。只不过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我把那个碎掉的陶罐重新收好了。我把它埋回了那堵墙的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打开这堵墙。到那时候,罐子里的膏体会重新开始它的轮回,寻找下一个被“治愈”的人。
就像它找到了我一样。
就像它会找到你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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