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术鲁在城墙上来回走了两趟。墙矮。黄土夯的墙矮得他踮脚就能看见墙外的地面。
城外没有护城河。没有壕沟。甚至没有拒马。
燕门城从来不是用来守的。它是个仓库。赵景曜在这里囤粮,不是因为它好守,是因为它离定州前线近,运粮方便。
守什么守。谁会来打一个仓库?
泰昌的兵打过来了。
岳飞的前队在距城墙三百步的位置停了。
一万骑展开。不是冲锋阵型。是包围阵型。分成四股,东西南三面合围,北面留了一千骑绕到城后——不是堵后门,是看着粮仓。
“攻城器械呢?”王贵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他知道答案。
没有。
三天半的急行军,轻装。连帐篷都没带,带什么攻城锤?
岳飞从马上下来了。
他走到阵前。一万双眼睛看着他。
他看城墙。城墙不到两丈。上面的弓手稀稀拉拉,间隔五步才站一个。垛口的夯土有几处开裂了,裂缝里长着草。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把土。搓了搓。干的。松的。
“云梯不用了。”
王贵:“那怎么上?”
“踩肩膀。”
王贵的嘴角抽了一下。两丈高的城墙。三个人叠起来就够着了。
岳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背嵬军听令。”
一万人静了。草原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旗帜往北扯。
“第一队三千人攻南墙。第二队三千人攻东墙。第三队两千人攻西墙。第四队两千人绕北面,堵门。一炷香之内拿下城头。拿不下——”
他没说拿不下怎么样。
不需要说。
背嵬军的兵知道规矩。拿不下就是丢人。岳飞的兵不允许丢人。
“去。”
三千人下马,朝南墙冲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伍长。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背上绑了一面小圆盾。跑到城墙根下五十步,弓箭射下来了。稀稀拉拉。三千人的正面宽度拉开之后,两百个弓手的箭密度跟毛毛雨差不多。
盾一举。箭弹开了。
跑到墙根。
三个人。第一个蹲下去,双手交叉当踏板。第二个踩上去,弓腰,肩膀贴墙。第三个踩着第二个的肩膀,一把抓住墙头垛口的边沿。
翻上去了。
城墙上那个弓手还没把弓转过来,一把横刀已经抹了他的脖子。
第一个上墙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跟蚂蚁爬墙一样。三千人踩着肩膀,一个接一个翻上去。
阿术鲁站在城墙的箭楼里,看见南墙上冒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腿软了。
他当了十五年的粮官。管仓库。数粮袋。挤老鼠。
没打过仗。
一个背嵬军的百夫长从箭楼的窗户里钻进来。刀上带着血。阿术鲁拔刀——手抖得刀差点掉了。
百夫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
“投不投?”
阿术鲁看了看刀刃。刀刃离他的喉结不到两寸。
“投。投投投。”
南墙破了。从第一个人踩肩膀上墙到阿术鲁投降,不到半炷香。
东墙和西墙更快。守军看见南墙上插了泰昌的旗,还打什么?扔了弓,蹲在地上抱头。
岳飞进城的时候,城里已经清完了。五千守军死了不到三百,剩下的全蹲在校场上,兵器堆成一座小山。
他没看俘虏。
他直接去了北墙。
八座粮仓。门上挂着铁锁。仓壁是石头垒的,屋顶是木梁。
岳飞推开第一座粮仓的门。
满的。
粮袋堆到屋顶。麻袋上印着鸿煊的官印。麦子。摸了一把——干燥,饱满,今年的新粮。
第二座。第三座。全满。
王贵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粮袋,咽了口唾沫。
“将军,这得有二十万石。”
岳飞把手从粮袋上收回来。他站在粮仓门口,往北看。
北面是草原。一望无际。
赵景曜的二十万骑兵在定州。距燕门城六百里。消息传到他那里要两天。他做出反应调兵回来——三天。一共五天。
五天。
够了。
“不烧。”
王贵愣了。
陛下的命令是烧粮仓。岳飞出发前自己也说的——到了吃赵景曜的。但没说不烧啊。
“粮留着。”岳飞的手拍了拍粮袋。“二十万石。烧了可惜。”
他回头看了王贵一眼。
“赵景曜二十万人断了粮,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回来抢。第二,饿死。他要是回来——”
岳飞走出粮仓。
“正好。”
王贵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忽然明白了岳飞在路上那句“到了再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烧粮断路。
是拿二十万石粮食当鱼饵——钓赵景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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