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夜风卷着初春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棂里溜进来,吹动了桌案上的烛火。
朱平安放下手里的青阳密报,上面是李四用他那狗爬似的字体写的战果总结,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陛下,安州之事,已尘埃落定。”陆柄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平稳无波。
“沈万图授首,其党羽二十七人,经陈望反水,尽数被擒。李四大人请示,如何处置那批反水的士族。”
朱平安没说话,只是把李四的奏报推到了一旁,拿起了另一份。
那是沈万三写的,没有邀功,没有吹嘘,通篇都是数字。
青阳振兴商会,三日内,吸纳注册商户一千二百家。
发放无息贷款三十万贯。
以金州为中心,铺开盐、铁、粮销售网点七十三个。
预计一月之内,青阳境内物价,可与京城持平。
“贾诩。”朱平安开口。
“臣在。”贾诩从旁边的椅子上起身,他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对这一切都不关心。
朱平安把沈万三的奏报递给他:“你怎么看?”
贾诩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臣以为,此乃‘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沈万图到死,恐怕都想不明白,他不是死在李四的刀下,而是死在了沈大人那杆算盘上。”
贾诩顿了顿,继续说道:“经此一役,青阳的旧血已流干,新肉尚未长成。陛下这一手,是直接给青阳换了一副筋骨。旧的士族,成了烂肉。新的商会,就是筋骨。往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只会认陛下的龙旗,和沈大人的牌票。”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那些降了的墙头草呢?”
贾诩捋着胡须:“草,就该有草的用法。墙头草,随风倒。陛下要做的,就是让这风,永远只从京城往青阳吹。”
“传旨。”朱平安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命李四,将那些降人的家产,清算一半,充入振兴商会,作为‘入会费’。人,一个不杀。让他们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钱,是怎么在别人手里,开出花来的。”
“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把另一半家产交上来,换一个商会外围的伙计当当。朕,给他们这个机会。”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上策。
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族,看着昔日的泥腿子靠着自己吐出来的家产发家致富,而他们自己却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道旨意,当天便快马送往了青阳。
青阳,金州。
赵二狗觉得这几天活得像在做梦。
他,一个赶了一辈子驴的粗汉,居然也有了官身。
虽然这个官身,只是振兴商会发的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运三组,甲字柒号。
可就是这块牌子,比他爹传给他的那三头老毛驴还金贵。
凭着这块牌子,他可以去城外那个跟皇宫一样气派的“中转仓”里,用九折的价钱,领到官府的货。
今天,他领了五百斤盐,一百把锄头。
管事的是个姓陈的年轻人,听说是跟着李四大人南下的学子之一,看见他,客客气气地喊他一声“赵掌柜”。
赵二狗当时腿肚子都软了。
他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人叫掌柜。
“赵掌柜,这是您的货单,路上慢点。”
“哎,哎!”
赵二狗把货单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吆喝着他的三头宝贝毛驴,出了金州城。
驴背上,除了货物,还多了一面小旗子。
白底黑字,写着“振兴商会”。
这面旗子,现在在青阳,比官府的令牌还好用。
路上以前那些专收过路费的地痞流氓,看见这旗子,都躲得远远的。
赵二狗一路畅通无阻,天黑前赶到了三十里外的王家村。
村口,里正王大爷早就带着村民在等了。
“赵掌柜!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赵二狗红着脸,从驴背上跳下来:“啥掌柜不掌柜的,王大爷,您叫我二狗就行。”
“那哪成!”王大爷一脸严肃,“您现在是替官府办事的人!”
盐,一斤二十文。
锄头,一把五十文。
价格跟城里一模一样,童叟无欺。
村民们围着驴车,眼睛都放光。
一个婆姨捏着一小袋刚买到手的盐,颠了颠,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泪都快下来了。
“俺的娘嘞,真是二十文……俺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么便宜的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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