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周参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凑到张锐轩耳边,语气凝重地禀报道:“大人,这几人,便是此前护堤负伤的于甲辰大人的家眷。”
张锐轩闻言,眸底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眼泥地上哭嚎的老弱妇孺,又迅速转回头,望向水面上不断归来的搜救竹排,以及那一具具被抬下的、蒙着破旧麻布的遗体,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仿佛眼前这桩家破人亡的惨剧,不过是洪灾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张锐轩轻声说道:“让她们去看看于甲辰吧!放心,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接下来几天搜索范围不断扩大,幸存者却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每次竹排回来,于妻都带着于龙前来认人和尸体。
只是一次次都没有,于妻安慰于龙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妹妹还活着呢?”于妻其实也知道春娘生还的希望渺茫了,可是还是不死心。
决堤第七天,水面上的腐臭之气比往日更重。张锐轩要求搜救小队顺路潵石灰消毒,大灾之下有大役,这可一点都马虎不得。要是水灾加大役,那就完了。
远处一只搜救竹排缓缓靠岸,竹排中央,一具被洪水泡得发胀、已然开始腐烂的女尸被草席半盖着,气息刺鼻。
于妻早早带着于龙在岸边等候。这几日于妻日日来,日日空等,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早已被黄水磨得只剩一丝游丝。
竹排上的士兵见于妻又来寻人,沉默着上前,轻轻掀开一角草席。
只一眼,于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心猛地沉到了底。
那是一件粉色刺绣贴身衣衫——是春娘常穿的那件,于妻认得清清楚楚。春娘是于甲辰的妾室,更是于龙的亲生母亲,这件衣裳,还是自己亲手帮着置办的。
尸体面目已难辨认,可那衣料、那绣纹、那尺寸,绝不会错。
于妻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于龙死死盯着那具草席下的遗体,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破碎的话:“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姨娘她不会是这样的……”
于龙不敢相信,上一次见面还温柔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听话的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若是当初自己力气再大一点,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把姨娘一起拉上来,是不是就不会天人永隔。
于妻望着儿子失魂落魄、近乎魔怔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又酸又痛。
于妻强压着喉头的哽咽,缓缓蹲下身,轻轻将颤抖不停的于龙揽进怀里,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于龙耳边柔声道:
“龙儿,别怕……她听得见的。叫声娘吧,你亲娘,她能听见的。”
一句话落下,于龙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断。于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撑不住,扑在于妻怀里,对着那具盖着草席的遗体,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却再也来不及当面说的:“娘——!”
哭声扎进泥水,扎进浊浪,扎进这片被洪水吞了无数人命的监利大地。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应和这迟来的一声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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