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妻牵着浑身泥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于龙,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神情哀戚又带着几分决绝,走到病榻前,屈膝微微一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君……春娘妹妹,找到了。”
于甲辰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又褪了几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找到了……人呢?”
“人已经……已经捞上来了。泡得不成样子,可我认得她那件衣裳,绝不会错。”于妻垂着眼,泪水砸在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是我拖累了她,她本可以……春娘妹妹,是为了我才没的。夫君,你说……往后该如何处置她身后事?”
于妻这话一出,榻边的于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等于甲辰开口,于母当即厉声打断,声音又冷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处置什么处置!不过是个没福气的,人都没了,还提她做什么!一口薄棺随便埋了便是,难道还要大操大办,给她立碑设祠不成?”
于母横了儿媳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咱们于家,不差她这么一个人。辰儿大难不死,往后官复原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再纳一房体面的就是,犯不着为一个妾室伤神伤身,平白晦气!”
于龙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眼睛里又是泪又是恨,死死盯着于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于妻身子一颤,将于龙搂在怀里说道:“好孩子,母亲会为你做主的。”
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一股带着江水湿气与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先一步漫入。
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未换,袍角还沾着泥点,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帐内瞬间一静,于母慌忙起身行礼,于妻抱着于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
张锐轩径直走到病榻前,目光落在于甲辰胸前渗血的绷带上,没看旁人,熟练的解开于甲辰胸口的敷料,又换了新的上去。
张锐轩其实不想面对这个自己打的枪伤,奈何这里没有人会治,只能自己来。
张锐轩俯身,手指利落地解开层层绷带,动作不算轻柔,张锐轩看着伤口算是好的差不多了,翻出医药箱内剪刀和镊子。
于龙看到张锐轩剪刀再手,神情高度紧张起来,可是转念一想,这个狗官要是想害自己父亲,父亲早就死了,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张锐轩拆掉最后一个线头,才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活过来了。”
顿了顿,扫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于甲辰一眼,声音冷而轻,不带半分温度:“既然活过来了,就凑合活着吧。”
于甲辰胸口微微起伏,伤口疼得浑身发颤,可那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于甲辰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哑着嗓子,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杀了我。”
“本官不喜欢杀人,可是有时候又不得不杀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你又不是本官非杀不可的人。”张锐轩边说边走,越来越远。
于甲辰缓缓的闭上眼睛,“就地葬了吧!以后想办法迁回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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