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卷着江汉平原的湿寒,扑在安陆州的城墙上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安陆藩府外早已扯起了连绵数里的白幡素幔,府门内外皆是披麻戴孝的仆从,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缠上了素白的麻布,哀乐声隔着半条街便隐隐传来。
崔驸马作为正使,身着素色蟒袍端坐在前头的马车里,张锐轩一身绯色常服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扫过藩府紧闭的大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一年多前踏入这扇门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队伍入府时,阖府上下早已按制跪迎。
灵堂就设在藩府正殿,朱佑杬的梓棺停在正中,白烛烧得噼啪作响,香烛的烟气混着焚纸的焦味扑面而来。
殿内跪满了人,最前首的位置,一身斩衰孝服的蒋氏正领着世子朱厚熜及阖府女眷跪地相迎。
崔驸马整了整衣袍,接过内监捧来的圣旨,缓步上前站定,缓缓的展开,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开读。
圣旨里皆是循制的官方辞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皇叔安陆王薨逝,五内摧恸,辍朝一日,追思叔王素以贤明持重,屏藩宗社,一朝溘逝,岂不痛哉
特遣驸马都尉崔元、寿宁公世子太子少保张锐轩代朕致祭,赐谥号、赏祭葬之物,令阖府上下谨守丧仪,安抚内外,世子朱厚熜聪慧端谨,待除服之后,宗人府再具本奏请袭爵,钦此”。
一字一句,都顺着灵堂的穿堂风落进众人耳中。崔驸马的声音沉稳洪亮,读得一丝不苟,底下跪着的人皆垂首屏息,连啜泣声都压得极低。
张锐轩立在崔驸马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蒋氏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一年多未见,似乎清减了些,一身粗麻布的斩衰孝服裹着身形,宽宽的衣摆垂在地上,遮了脚踝,却更衬得肩颈线条纤挺利落。
鬓边没有半分珠翠,只簪了一支素银的小簪子,将乌发尽数挽起,素面朝天,连眉峰都未描过,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守丧熬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哀戚却不涣散,隐忍里藏着不输男子的韧劲,哪怕是跪在地上接旨,也没半分仓皇失措。
满室的白,满目的孝,偏偏她立在这一片素白里,竟比往日盛装华服时更显眉眼清艳,风骨卓然。
张锐轩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就冒出来一句市井里流传的俗话——若要俏,一身孝。
这话刚冒出来,张锐轩自己都在心底暗哂了一声。
这是什么场合,藩王丧仪,天子使臣所在,竟对着新寡的王妃生出这般念头。
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下去,扫过蒋王妃垂着的眼睫,扫过紧抿的唇线,扫过那身孝服也遮不住的温婉身段,当年瑞丰楼里撞进怀里时的温软触感,仿佛又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想起当年奉旨来慰问时,这夫妻二人把他当成了奉旨索命的阎王,蒋氏挡在病榻前,浑身是刺,滴水不漏;想起瑞丰楼里,为了护着丈夫,豁出去跟自己对峙,那股子不输市井泼皮的泼辣劲儿;更想起原本的历史里,这个女人会跟着儿子入主京师,在紫禁城里和张太后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成了权倾后宫的兴国太后。
张锐轩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蒋氏身侧跪着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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