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张锐轩已起身拂了拂官袍下摆,面上瞧不出喜怒,李贤连忙说道:“督主,要不要先遣人去知会贺老六一声?免得唐突了。”
“不必。”张锐轩脚步没停,“就是私下看看,不惊动旁人。”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矿办,没惊动矿上其余人等。
初春的铜矿矿区还带着料峭的山风,顺着山谷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矿尘扑在人脸上。路边是一排排规整的青砖矿工公房,都是当年张锐轩定下的规制,给矿工及家眷安身的去处。
可越往矿区西边缘走,屋舍便越见老旧,待走到最靠山脚的一排平房尽头,院墙角落裂着缝,门口只简单用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院子,便是贺老六的住处。
李贤压低声音补了句:“督主,按您定的规矩,他这样的老师傅本该住三间的正房,可他说自己家口多,婆娘常年养病怕吵了旁人,硬是换了这最偏最小的两间,说够住就成。”
张锐轩没应声,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篱笆门。院里收拾得极干净,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禾,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还有个半旧的风箱,是西北匠人常用的样式——那是他从白银厂带过来的旧物。
一个半大的丫头正蹲在地上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发紫,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进来,吓得猛地站起身,攥着湿淋淋的衣角往后缩,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们。
里屋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着妇人压抑的喘息。
张锐轩的目光顺着那怯生生的丫头,落向院子另一侧嬉闹的三个孩子。
三个半大的小子,身上的粗布短打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裤脚短得吊在脚踝上,露着被山风吹得皴裂的细腿,可跑跳起来却虎虎生风,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润,一双双眼睛亮得发黑,半点不见寻常贫家孩童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模样。
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麦饼,饼渣掉在泥地上,忙不迭蹲下去捡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看便是顿顿能吃饱的样子。
李贤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低声道:“督主,贺老六今日轮早班,此刻正在矿上炼金房当班呢。您要不要进去和他婆娘说两句话?属下已经提前问过,他婆娘今日精神还好些。”
张锐轩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那捆草药上收回来,面上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不了,回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沉稳,连半分停顿都没有,仿佛只是顺路来看了一眼寻常矿工的住处。
李贤愣了愣,连忙快步跟上,嘴里还在替贺老六叹着:“也是个苦命人,偏偏性子又这么硬,宁肯自己熬着,也不肯沾半分额外的好处。若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也不至于……”
张锐轩可不这么认为,这个贺老六,八成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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