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踏入御书房的时候,嘴角是挂着笑的。
他刚从边关赶回来,风尘仆仆,铠甲都没来得及换。可他不觉得累——他这一趟去边关,收获太大了。
阿史那烈的老巢被他端了,家眷被他拿了,连可汗的金帐都被他烧了。这是开国以来对狄人最痛快的一次打击。
父皇召他回来,想必是要嘉奖他。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去,单膝跪地。
“儿臣参见父皇。”
没有回应。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李承乾低着头,余光看见案后的那双脚一动不动,靴尖朝向他,像是盯了他很久。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那句“平身”,只好抬起头。
皇上坐在案后,嘴唇紧闭,怒目圆瞪。
李承乾愣了一下。
这表情……不对。
他以为会看见欣慰,看见赞赏,看见“朕的好儿子”。可眼前这张脸上,只有愤怒,只有失望,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痛心。
“父皇……”他试探着开口,“如此着急召儿臣回来,所为何事?”
皇上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盯着李承乾,盯得他心里发毛。
御书房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吴公公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所为何事?”
皇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份奏折,狠狠摔在李承乾脚下。
“你还好意思问朕所为何事?”
李承乾被那声怒吼震得一颤。他低头,看见那份奏折——封皮上写着“霖安急报”四个字。
他捡起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萧明远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的是霖安之战的全过程——守军不足八百,百姓死伤数百,城门几陷,林轩登城引雷……
李承乾看完,合上奏折,抬起头。
“父皇,可霖安城最终还是守住了,不是吗?”
“守住了?那要是没守住呢?是不是会有更多的子民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中死去?”皇上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霖安为了守住那座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李承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父皇,那些代价,和阿史那烈家族成员相比,不值一提。”
“混账东西!”
皇上猛地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横流。有几滴溅到李承乾的铠甲上,他没动。
“那些守卫霖安的百姓和将士,他们也是朕的子民!”皇上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痛心,“他们本不该在这场战役中死去!你可倒好,一句轻飘飘的‘不值一提’揭过去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那是多少个家庭的破碎?那会有多少个无家可归的孩童,你想过吗?”
李承乾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是父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战争总会流血,总有牺牲。他们在这场守卫战中,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皇上的眼睛。
“况且,父皇不是已经让三弟去安抚那些家属了吗?”
皇上愣住了。
他看着李承乾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愧色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
可他现在说的话,做的事,像极了一个冷血的政客,而不像一个未来的君王。
“太子——”皇上捶打着书案,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失望,“你当真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李承乾摇头。
“孩儿不知。孩儿只知道,谋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是父皇曾经教过儿臣的道理。”
他挺直了腰背,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
“孩儿俘虏了阿史那烈家人,可以逼迫他投降。这样,战争就会提前结束。死几百个人,换整个边关的安宁——父皇,这笔账,儿臣算得没错。”
皇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哦?是吗?”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封信,丢到李承乾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
李承乾捡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个记号。他拆开,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遍。
每个字,每个字,细细地看。
信上写的是:阿史那烈拒绝谈判,杀了大梁派去的使者,联合草原其他部落,准备冬天再次南下。
“不可能……”李承乾的声音变了,“这不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阿史那烈他疯了吗?连家人都不顾?”
皇上冷笑了一声。
“他连他父亲签下的停战协议都不遵守,你以为他能被你牵制?”他的声音很冷,“朕告诉你,阿史那烈就是个疯子。他不会被任何人威胁,也不会被任何人牵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你派去谈判的使者,已经被阿史那烈杀了。”
李承乾的脸色彻底白了。
使者是他俘获阿史那烈家人后,第二天上午出发的,下午他就收到了皇上召回京城的诏书。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他还未收到消息。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阿史那烈根本不谈。
他还杀了他派出的使者。还联合了其他部落,继续要南下。
那霖安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牺牲的将士……
岂不是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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