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公,是个一辈子与酒与花为伴的怪人。
他的“作坊”,是城西老宅后面一间废弃的瓦房,光线晦暗,空气里常年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沉睡般的芬芳。一边,是几十口大小不一的陶瓮,沉默地蹲在阴影里,瓮口覆着红布,以黄泥密封,像一个个守口如瓶的土偶。
另一边,则是几排木架,上面错落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盆、钵、盂,里面栽着些看似寻常的花草:茉莉、素馨、腊梅、珠兰,还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枝叶疏朗的植物。舅公说,这些都是“香花”,不以色炫,专以气胜。
幼时我最怕的功课,便是被母亲遣去给舅公送饭。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股子沉甸甸的、仿佛有了实质的混合气息便扑面而来,不是清新,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窒息的甜郁与醇厚,让我这未经世事的鼻子无所适从。
舅公总是坐在那张被磨得油亮的竹椅上,就着天窗投下的一柱微光,要么用小杵轻轻捣着什么花瓣,要么用一柄长柄竹勺,从某个瓮中舀出少许微黄的液体,凑到鼻尖,闭目深吸,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情,似喜似悲,又仿佛超脱了悲喜。
有一回,好奇心作祟的我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手指着那些排列整齐的陶瓮,满脸好奇地向舅公发问:“舅公啊,这些大坛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美酒呀?它们的颜色是不是特别漂亮呢?”
舅公用他那双布满血丝且略显混浊的眼睛慢慢地转动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孩子啊,真正的好酒之色,可不是那么容易捉摸清楚的哟!”说完,他示意我靠近其中一只刚刚开启没多久的小陶罐。
我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凑上前去,瞪圆双眼仔细观察起来。只见罐子里的液面呈现出一片幽暗深邃的景象,宛如被黑夜笼罩一般。即使在极其微弱的光线照射下,也只能看到一抹如墨般漆黑而深沉的琥珀色泽,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似的,没有丝毫光彩可言。
这时,舅公拿起一把精致的竹勺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浸入瓮中的酒液里,并轻轻地搅拌起来。随着他手中动作的进行,原本静止不动的液体开始缓缓旋转,并且还在勺边拉出一条条粘稠的细长丝线。
舅公一边演示给我看,一边继续解释道:“瞧见没?这就是真正好酒所独有的奇妙之处——它的色彩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而已哦。当你将它直接暴露于强烈的阳光下时,它会像黑洞一样吞噬掉所有的光芒;可若是把它放置到阴暗潮湿的地方,它同样无法散发出一丝明亮的光泽。
这种独特的色调,乃是由谷物中的精华、岁月的积淀以及烹饪技艺的巧妙融合共同酝酿而成的一股气韵。这股气韵就如同悬浮在空中的烟雾一般,虽然近在眼前,但却让人难以捕捉和把握;即便能够勉强描述出个大概轮廓,却终究无法完整地勾勒出其全貌。”就像……”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开开花的桂树,“就像一个人心里头,的的的那点念想。”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花草树木,不禁皱起眉头说道:“可是这些花啊,虽然闻起来挺香的,但样子实在是太过朴素淡雅了一些呢。”听到我的话后,舅公微微一笑,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就像是被微风吹拂过的湖面一样,泛起层层涟漪。
接着,他带着我走到了一盆正处于盛开期的茉莉花面前,并示意让我仔细观察这盆花。只见那一朵朵小巧玲珑的花朵如同繁星般点缀在碧绿的叶子之间,如果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它们的存在,可以说非常地不引人注目。
舅公轻声对我说:“来,孩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上一口气试试看吧。”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照做了。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一股清幽凉爽的味道若隐若现地飘进了鼻中;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那股凉意开始逐渐渗透到身体里去,一丝丝、一缕缕地在心肺之间缠绕盘旋着,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甜美清新,越来越浓郁醇厚,好像有许多微小而纯洁无瑕的花精灵一般,顺着我的呼吸缓缓钻进了全身每一个角落,将刚才因为喝酒而产生的烦闷和污浊之气都彻底清除掉了。
这种香气并不是那种让人一下子就能感受到的浓烈香味,而是一种从内心最深处慢慢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既不会跟别人相同,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闻到了么?”舅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独蕴之香’。不靠颜色招摇,只把魂魄修炼成这一口气,你看不见,却离不开。一旦闻过,便再也忘不掉,因为世上没有另一朵花,能酝出完全相同的味道。这香气,便是它的‘骨’。”
那时,我并不真懂“难悬之色”与“独蕴之香”的深意,更不明白这与“红颜媚骨”有何干系。直到许多年后,我经历过一些人事,见识过一些繁华与凋零。
那年我因事羁留江南某镇,偶遇一场旧式婚礼。新娘据说是方圆百里闻名的美人。喜宴喧阗,笙歌聒耳,新娘凤冠霞帔,被众人簇拥着行礼,珠围翠绕,光艳照人。满座宾客,无不伸颈侧目,赞叹其容貌之盛,如牡丹临春,明霞醉人。那是一种毫无争议的、扑面而来的“美”,像最醇烈的酒,一眼望去,便是酡红的、炫目的色泽,让人心生激荡。
宴至中途,我因不耐嘈杂,信步踱至后园。园中有一小池,池边有亭。却见亭中石凳上,静静坐着一人,正是那位新娘。她已褪去了沉重的外褂,只着一身素红的衫裙,头上的珠翠也除了大半,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青丝。她侧对着我,并未察觉有人,只是望着池中几点将残的睡莲,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方帕子。廊下的红光与喧闹隐约透来,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了,在她周身染上一层朦胧的、静谧的边。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舅公的酒与花。宴席上众人所赞颂的,是她“难悬之色”么?或许是。但那华服浓彩,正如刚开瓮的新酒,其色虽烈,其韵未醇,人人可见,人人可道。而此刻,褪去所有繁华装饰,她独自坐在将散的筵席与初起的夜露之间,那侧影的弧度,那脖颈低垂时温柔的曲线,那指尖无意识捻动的、极轻极怅然的神情,却散发出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种“独蕴之香”。不在眉目,不在肌肤,而在那仿佛与周遭热闹绝缘的静谧里,在那凝望残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水雾般不可捉摸的幽光中。那是一个少女在成为新妇的喧闹缝隙里,倏然窥见自己昨日逝去的惊鸿一瞥;是无数未来光阴的重量,在这一刻悄然沉淀在她单薄肩头的无形瞬间。这“香气”无法被宴席上的目光捕捉,无法被贺词形容,它只存在于这无人的角落,这短暂的孤独,需要另一颗同样安静而懂得的心,去轻轻“嗅”得。
我悄然退去,没有惊动她。回席的路上,舅公那句“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的话,蓦然如一道闪电,照亮了记忆的暗室。
红颜的“媚”,或许正是那“难悬之色”,是青春与盛装所赋予的、惊心动魄却终将流逝的光华。而这“骨”,才是那“独蕴之香”,是时光与经历也无法磨灭的、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的独特气韵。它不示于人前,不浮于表面,只在酒阑人散、铅华洗尽的时刻,在那些猝不及防的孤独与沉默里,幽幽地散发出来。你得穿过那层炫目的、人人可见的“酒色”,避开那喧嚷的品评,独自走到生命的后园,在寂静中,才能偶然邂逅那一缕真正属于她的、永恒的“花香”。
自此,我再看人,便多了一重眼光。那炫目的、公认的美,我欣赏,却不再眩惑。我更着意于那些不经意的时刻:一个眼神的迟滞,一个背影的萧索,一句闲话里的余韵,一抹笑意深处的苍凉。那或许才是“红颜”之下,那副不曾示人的、真实的“媚骨”。它不媚人,只媚这仓促而又悠长的人生。它需要你,像品一瓮陈年旧酿,像嗅一朵午夜幽花,摒除嘈杂的感官,调动全部沉寂的灵觉,方能“得之格外”,在寻常皮相下,触碰到那独一无二的、生命的魂魄。这魂魄,才是美,真正动人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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