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肖恩的老人把报纸合上,搁在餐盘旁边,然后转过了身。
他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但已经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浅亮的金黄,而是一种被岁月漂白过的、更接近灰白色的、干燥而毛糙的金黄,像是冬天田野里被霜打过的枯麦秆。
他的脸是一张典型的英格兰人的脸,方正,棱角分明,下颌骨宽厚,颧骨不高但很结实,额头上横向刻着几条深深的皱纹,眼睛是淡灰色的,像是没有完全融化的冰。
他的身体宽厚结实,穿着一件和学员穿的一模一样的卡其色训练制服,没佩军衔。如果不是这身卡其色军装,他看上去就像是个英格兰老农。
他的脸上本来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放在餐盘旁边冷掉了的铁板。但在看到查理的那一瞬间,那块铁板上忽然熔开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从嘴角开始咧开,把两颊上那几道硬邦邦的肌肉纹路往上推了推,连额头上那些又深又硬的横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略微抚平了一点。
他站起来,伸出手,和查理握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查理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白色的旧伤疤,像是被弹片划过留下的。
“查理。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之后你长胖了些,大概是伦敦餐厅里的奶油放的比我们食堂多得多。你送给我的那具木乃伊我很喜欢。那玩意儿摆在我书房里,每天晚上陪我看书,一句话不插嘴,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好的倾听者。只不过我的老婆不让我把它摆在客厅里。”
他的笑声很响,嗓门很大,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几乎没有任何隔音地滚动了好几圈才落回去。几颗脑袋从不同方向的餐桌边微微侧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转了回去。
然后他把手从查理的肩膀上收回来,脸上那丝笑容在慢慢往回收的同时,他的视线越过查理,落在了跟在查理身后半步的王汉彰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王汉彰,从西装的领带到皮鞋的鞋尖,从王汉彰的脸到他的大衣口袋,从他右手虎口上那层淡淡的枪茧到他的眼神。那种打量极其迅速而彻底地完成了一次对他全身的扫描。然后他微微地、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眉。
那皱眉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汉彰多年来养成的、在任何人脸上捕捉敌意的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王汉彰看到了。他看到肖恩的眉心往中间挤了一道浅浅的竖纹,短短的一截,像是士兵在战场上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不明身份的武装队伍时,下意识地绷紧了额头。
他的嗓门完全没有因为这丝皱眉而收敛,反而比刚才更响了几分——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困惑和某种本能性的成见。“该死的,怎么是个亚洲人?他们不是应该在茶园里面种茶叶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摊了一下手,那只手的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对着查理介绍一道出了差错的上菜次序。那动作带着一种老派英国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粗鲁,他们管这叫“直率”,但在王汉彰的耳朵里,那声音和“侮辱”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叫作“语境”的窗户纸。
查理侧过头,凑到了肖恩的耳边,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嘴角的运动,低声地说了几句什么。那声音非常轻,轻到王汉彰甚至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单词。但他从这个距离能窥到查理嘴唇的节奏和牙齿间短暂咬合的那个瞬间,拼出一个词——詹姆士勋爵。
肖恩的表情在听到“詹姆士勋爵”这四个字时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那一瞬间他的眼皮微微下沉了一点,眉骨往下压了一道弧度,刚才还挂在嘴角的那一丝对“东方人”的粗鲁抱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硬生生压了下去。那种粗鲁的成见还在,但被另一层更高的东西压住了——压住它的是对詹姆士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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