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邦的问题,王汉彰抽了口烟,把烟雾从嘴角慢慢地吐出去,笑了笑,说:“肖恩教官不是说了吗,在这里不能透露姓名,你忘了刚才那个空军军官是怎么被拖出去的了?
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不是针对王汉彰的不屑——而是一种更广泛的、针对整个“在这里不配拥有名字”这个规则的、嘲讽的、玩世不恭的不屑。他摆了摆手,那只夹着烟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烟雾在空气中留下了几道转瞬即逝的白色轨迹。
“嘿,”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奚落的调子,“我说了,我们不是牲口,我们是人。是人就会有名字!别人可以把我们当成牲口,但我们自己却不能把自己也当成牲口一样来对待。”
这句话说得让王汉彰眼前一亮。不是因为这观点有多么深刻,这观点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朴素的自尊心的表达。
他眼前一亮是因为说话的方式。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喊口号式的慷慨激昂,没有那种“我要扞卫人的尊严”的悲壮感。他说得很轻松,很随意,像是说出来之后自己都不会太当回事的那种轻松。
但正是这种轻松让这句话有了分量,他不是在表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在豪恩斯洛农场这个刚刚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规则高于一切”的地方,显得格外有力量。
王汉彰从床铺上站起身来,把烟叼在嘴角,朝邦伸出了手。
“你说的没错,我们不能把自己当成牲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正式认识一下,我姓王,王汉彰,来自中国天津。”
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左手的手指夹住,右手伸出来,握住了王汉彰的手。
“占士·邦,来自苏格兰。”
他顿了一下,松开了手,重新把烟叼回嘴里,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真诚的兴趣。
“真没想到,你竟然来自中国。”他的眉毛微微向上扬了一下,继续说:“我还以为你是日本人。”
王汉彰摇了摇头,眼神之中露出了一丝狠戾,低声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宰更多的日本矮子!“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王汉彰都在和占士·邦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冬天的白昼很短。窗外的光线从他们开始聊天时的灰白色,慢慢变成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偏冷的金黄色,然后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更暗的、更沉的橘红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房间的中间移到了墙角,然后顺着墙角往上爬,爬到墙上那组暖气片的上方,然后消失在了越来越暗的光线里。
吃过了晚饭之后,房间里那盏铁壳台灯就显出了它的必要性。王汉彰拧开了它,那种暗橘色的、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线重新把房间填满了,虽然不比白天的天光亮,但比窗外的暮色要亮得多。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黑色的、模糊的、随着他们身体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轮廓,像是两只被关在琥珀里的昆虫标本。
通过交谈,王汉彰知道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邦出生于苏格兰。他的祖先曾经是一名男爵。不是那种在王国内举足轻重的大贵族,而是那种在自己的领地上说了算、在国王面前要站着回话的小贵族。
那个男爵的头衔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被逐渐稀释,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头衔已经变成了一种只存在于信件抬头上的、没有实际意义的装饰品。他的父亲是家族里最后一个试图恢复往日荣光的人,他参了军,在一战中被派到了法国前线,在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就阵亡了。
“那时候我才三岁。”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只茶杯里,烟头在水渍里发出一下极其微弱的嘶的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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