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们也上来了。最后一个上车的是那个三十多岁的、看上去冷冰冰的教官。他的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翻进来的,他是走进来的。他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一只手抓住铁栏杆,身体不紧不慢地向上走了两步,像是一个在平地上走路的人一样从容地踏进了车厢。那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刻意为之的、表演性质的轻松——他在用这个动作告诉车厢里的所有人:你们狼狈是因为你们不行,而我,不一样。
他站在车厢的尾部,面朝车厢里的学员们,一只手抓住头顶的帆布篷铁撑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那目光不是看的,是量的——像是一把尺子在测量每一件货物的尺寸和位置。他的目光扫过王汉彰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教官敲了敲驾驶室后面的玻璃。那玻璃是嵌在车厢前壁上的一个小方窗,方窗的后面就是驾驶室。他用指节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卡车发动了。
那是一台柴油发动机。它启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是汽油发动机那种轻快的、有节奏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粗粝的、像是有一头巨大的铁牛在车头
卡车开始移动。先是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几米,然后速度加快,从车库前的空地上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然后车子就驶出了农场的范围。
王汉彰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出去的。在凌晨的黑暗中,在车厢四面漏风、帆布篷挡住了大部分星光的情况下,你根本看不清外面是什么。你只能看到帆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和偶尔从车后方那个敞开的入口处掠过的、模糊的、快速后退的黑暗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路况的变化。车子从一开始的、相对平坦的碎石路,驶上了更颠簸的、坑洼不平的土路。那些坑洼不是被自然力慢慢侵蚀出来的小坑,而是被重型军车的轮胎反复碾压之后形成的、深深的、边缘锋利的车辙。
卡车的轮胎每一次碾进那些车辙和坑洼里的时候,整个车厢都会被猛地抛起来,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重重地砸回去。那种感觉不是坐车,是被装在一个铁皮罐子里被人上下左右地摇晃。
邦坐在王汉彰的身边,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座椅两侧的铁栏杆,指节都攥白了。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每一次颠簸中都在努力地保持平衡——他的核心在收紧,他的腿在用力蹬着地板,他的牙齿咬得很紧,紧到你能从他的呼吸声中听出一种被压抑的、紧张的声音。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汉彰能听到。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怕那个站在车厢尾部的教官会听到。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应该是某种训练,总不会是把咱们拉出去枪毙吧!”
“哈,我喜欢这个解释……”邦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个站在车厢尾部的、三十多岁、冷冰冰的教官,他的耳朵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耳朵。正常人在一辆颠簸的、发动机轰鸣的卡车上,在风声和铁皮震动的杂音中,是不可能听到一个压得那么低的笑声的。
但这个教官听到了。他的头微微转向邦的方向,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那种转动带着一种猎食动物锁定目标时的、精准的、不容置疑的确定。
他的目光落在邦的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能感觉到它们是浅色的——浅蓝色或者浅灰色,那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格外冷的浅色眼睛。他盯着邦看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被车厢里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邦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了,长到邦的笑容开始从凝固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不知所措,从不知所措变成了一种想要说“对不起”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进退两难的局促。
然后教官开口了。
“闭上你们的嘴。”他的声音如同狮子的怒吼。“如果我再听到任何声音——从你们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我会把你们从车上扔下去。”
他说“扔下去”的时候语速没有任何变化,和说“请坐”或者“谢谢”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威胁,而像是一个陈述——一个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已经被他执行过很多次、并且不介意再执行一次的陈述。
车厢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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