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在他刚才下车的那条岔路的另一头,正在快速接近。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得更快。他猛地侧身,朝路旁的灌木丛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灌木丛的枝条刮过他的脸,在他的左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火辣辣的划痕。他没有理会那疼痛,只是把身体尽可能地压低,压到枯草的根部,压到地上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之间,让自己从外面看起来像一块堆在地上的、被丢弃了的旧衣服。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岔路上驶了过来,从他面前的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卡车的帆布篷是拉开的,车厢里的情况一览无余。王汉彰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看到车厢里坐着三四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教官,他们正仰着头笑着,笑声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那种放肆的、毫无顾忌的、在封闭空间里才会有的哄笑声,还是从风中传来了几丝模糊的碎片。
那是将学员们送出去的那两辆卡车之一。王汉彰认出了那个站在车厢尾部、一只手抓着铁栏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的教官——就是那个在凌晨的车厢里威胁要把他们扔下去的那个冷冰冰的教官。现在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冷冰冰的表情了。他在笑。他的笑声和其他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卡车从他的视野中驶了过去。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然后那根线也断了。
王汉彰趴在灌木丛里,没有动。
出去送人的卡车刚刚回来,自己竟然比卡车回来的还要早。现在要是回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肖恩自己在作弊吗?
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老祖宗说的话准没错!想到这,王汉彰顺势往灌木丛里一趴,准备卡着下午一点的最后期限再进去。
上午十一点左右,阴霾的天空终于露出了太阳。那太阳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一个害羞的人从门缝后面先露出半边脸,然后整张脸,然后整个人。阳光从云层的缺口里倾泻下来,在大地上投下一块巨大的、金黄色的光斑,那块光斑随着云层的移动而缓缓地在地面上滑动着,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层金粉。
虽然是冬天,但英国的天气和华北不同——只要出了太阳,还是有几分暖意的。那暖意不是华北冬天那种干燥的、你贴着火炉才能感觉到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更湿润的、更绵软的、像是一层温水一样从你的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的暖。那暖意让王汉彰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趴在草垫子上,迷迷糊糊地几乎快要睡着了。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漂浮着,偶尔下沉到梦境里,偶尔上升回到现实中。他听到了远处林子里鸟叫的声音——那是什么鸟他叫不出名字,但那叫声很清脆,很简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像是在用喙敲击一块空心的木头。他听到了风从灌木丛的枝梢上吹过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呼啸,是一种更细密的、更绵长的、像是有一个人在用一根手指在一面巨大的鼓的鼓面上缓慢地画圈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还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不是来自他的身体,而是来自地面本身。那是一种有节奏的、越来越近的、带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的震动。不是卡车。卡车的震动是密集的、杂乱的、像是一串被打翻了的珠子在地板上弹跳。这个震动是平稳的、持续的、带着一种有规律的间隔——那是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的声音。
一辆轿车。
王汉彰从地图向。透过灌木丛枝条的缝隙,他看到了那条岔路口的路面。路面是空的,但声音在快速地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辆黑色的罗孚牌轿车从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它开得不快,稳稳地沿着碎石路面行驶着,车头扬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轿车的车身很新,漆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深沉的、像是墨汁一样的光泽。车窗的玻璃是透明的,没有贴膜,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景。
王汉彰的瞳孔骤然缩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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