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祥浑身剧震，铁链“哗啦”一声绷得笔直，撞在石壁上溅起火星。他喉头滚动数下，嘶声道：“你……你是……”后半截话硬生生咬在牙关里，眼眶却已红了。
李二狗将食盒轻轻搁在霉草上，贴耳急语：“卞头领噤声！我乃李定（入山后改名），在锦衣卫第二百户当差。奉寨主将令，特来相救！”
卞祥眼中精光暴涨，正要细问，李二狗却按住他肩膀：“头领莫急，此刻不是说话时节。”说话间已扒开糙米饭，从碗底抽出张油纸，就着昏灯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楷。
卞祥凝目细看，面上筋肉微微抽动，仔细看完后，重重一点头。李二狗当即揉碎油纸混进饭里，连饭带纸塞进卞祥口中，附耳道：“头领切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话音未落，窖口传来庄丁含混的叫唤：“下头的兄弟！莫不是被那黑厮吓软了腿？快上来陪哥哥们啃鹅腿！”声音里还夹着撕扯肉骨的啧啧响动。
李定也不敢多停留，连滚带爬蹿上石阶，衣襟都蹭破了半幅，白着脸颤声道：“两位哥哥……这、这厮怕是饿疯了！方才小人递饭时，他竟瞪着一双血眼要扑上来咬……”说着缩颈抱头，真似受惊的兔子，“若不是小人闪得快，这喉咙早被他牙齿撕开了！”
那俩庄丁正撕扯鹅肉撕得满手油光，闻言头也不抬，含糊笑骂：“一个锁着的死囚，怕他个鸟！难不成他还能隔空咬人？”说着把鹅骨头掷在地上，舔着指头又道，“你既这般胆小，明日再来，我兄弟陪你一同下去便是！”
李二狗心下暗喜，面上却堆出十二分惶恐，佯装拭汗道：“哥哥们教训得是！小人这就回去复命。这烧鹅原该孝敬二位豪杰，小人哪配沾唇？待明日再来，定带些上好的酒肉与哥哥们助兴！待回了庄，必要将结识二位好汉的事好生传扬，教庄里老小都晓得小人攀了高枝！”
说着又打躬作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前庄处，扈家父子将两人所闻说与李应。那“扑天雕”听罢，面色陡变，怒道：“老太公此话当真？祝家庄竟背着我等私擒梁山头领？！”
扈成把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祝三公子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再想那祝家庄先前的说辞——说什么‘三公子路见不平，失手伤了梁山几个喽啰’——如今看来尽是遮眼法！梁山何等势大？若真只为三五个小卒，岂会这般倾巢而出，连破独龙山险要？”他向前凑近半步，“依小侄愚见，定是祝家先擒了梁山要紧人物，这才惹得赵复亲率大军来报仇雪恨！”
扈太公虽年迈，心思却比雪还亮，捻须缓道：“祝朝奉这步棋，是抱着炭火往怀里揣，偏还要拉你我两庄垫背！李庄主细想：若只为几匹马、几分颜面，梁山何须寨主亲征、精锐尽出？分明是结下了血海深仇！”老人声音陡然转厉，“那赵复最重义气，祝家擒他手足，便似在他心口捅刀子。此番出兵，怕是不踏平祝家庄绝不收兵！早先说好三家盟誓共御强敌，待朝廷大军一到梁山自退。如今看来，祝家早把咱们当成了挡箭的肉盾——盟约上写得冠冕堂皇，背地里却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李应怒极反笑：“嗬！祝彪便是真剁了梁山头目，直说与我听，难道李应会缩头不成？偏要编这弥天大谎，拿我李家庄儿郎的血肉给他祝家砌墙！好一个‘同气连枝’，好一个‘祸福与共’！”
扈成见火候已足，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庄主息怒！如今纵使骂破喉咙，也难解眼前困局。祝家既已决意与梁山死战，咱们何必陪着往悬崖下跳？那赵复虽是绿林中人，行事却最讲‘冤有头债有主’——前番打恽、青两州时，对降卒百姓秋毫无犯，可见是个明事理的。”他偷眼观察李应神色，“若此时能遣一心腹，将咱们被蒙蔽的实情说与梁山知晓，或可……或可保全两庄老小周全。”
扈太公捋着银须缓缓接话：“李庄主，老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祝家这把火是他自己点的，咱们何必跟着烧成焦炭？三庄盟誓原为共御外敌，如今祝家先坏了规矩，这盟约便如那朽木般，轻轻一碰就散了。”老人眼中闪过精光，“咱们为保全祖宗基业、阖庄性命，另寻生路，便是说到天王老子那儿去，也占着理字！”
李应本就不愿蹚这浑水，当初若非碍着三庄盟誓，又贪图祝家许下的厚利，怎会轻易出兵？此刻被扈家父子这番话一激，顿时如醍醐灌顶，胸中那股被欺瞒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罢！罢！罢！我李家庄这便撤兵回庄！”
扈家父子正待细说，忽见扈成的心腹庄丁连滚带爬过来，喘着粗气急报：“公子！公子！大厅那边……祝家庄的人押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进去了！”
三人听得这话，心头俱是一震。扈太公慌忙扯住李应袍袖：“李庄主！这汉子便是咱们的救命稻草！若教祝家拿去与梁山私相授受，你我两家便再无可依凭的筹码，到那时生死可就全攥在别人手心里了！”李应浑身一震，眼中凶光迸射，跺脚道：“着啊！此刻不去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已抄起倚在墙角的浑铁点钢枪，反手将五把柳叶飞刀插进背后刀囊，朝门外暴喝一声：“李家庄儿郎随我来！”领着二十余名心腹庄丁，旋风般卷向大厅。
扈太公朝扈成使个眼色，扈成会意，当即点起七八名悍勇庄丁，各持刀枪紧随李应人马。自己却摘了墙上铁胎弓，壶中插满雕翎箭，远远吊在队尾，两只眼珠左右扫视，活似只觅食的夜枭。
那厢祝家庄大厅里，卞祥刚被推搡着跨过门槛，李应三人已带着杀气冲进厅来。卞祥余光瞥见，心中冷笑：“果如锦衣卫兄弟所言，这三家就要狗咬狗了！”当下垂首闭目，只待火中泼油。
祝朝奉正捻须审视阶下囚徒，忽听厅外脚步杂乱，抬头见李应倒提浑铁枪闯进来，身后扈家父子俱是满面寒霜，不由沉下脸道：“李庄主这般气势汹汹，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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