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很对。”苏念安深有感触，“我刚来到德意志商业银行的时候，就遇到了很多麻烦。比如，在评估一个中资企业的信用风险时，我按照中国的标准，认为企业的成长性很好，风险系数很低。但我的德国同事，却认为企业的财务报表，不符合德国的会计准则，风险系数应该定为‘高’。我们为此，争论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后呢？”温辞问道。
“最后，我们各自做了一份评估报告，交给了施密特部长。”苏念安喝了一口啤酒，“施密特部长综合了我们的意见，最终把风险系数，定为‘中’。他说，风险评估，没有绝对的正确，只有相对的合理。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接近真相。”
“施密特部长，是个很有远见的人。”温辞说道。
“是啊。”苏念安点了点头，“他也是我在德意志商业银行，最敬佩的人。”
午饭吃完，两人一起走回银行。路上，温辞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在伦敦的前同事打来的。他用英语和对方聊了几句，语气很随和，和工作时的严谨，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温辞对苏念安说：“前同事问我，在德意志商业银行怎么样。我说，这里的同事很专业，工作氛围也很好。”
苏念安笑了笑：“你才来半天，就下结论了？”
“足够了。”温辞说道，“从施密特部长的部署，到你对工作的态度，再到同事们的专业素养，都能看出来。虽然，大家对我，还有点生疏和紧张。”
苏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看得很准。他们确实有点紧张。毕竟，你一上来，就找出了我报告里的疏漏。”
“我不是故意要挑刺的。”温辞解释道，“只是，风险评估这个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一个小小的疏漏，可能会给银行带来巨大的损失。我想，大家应该能理解。”
“他们会理解的。”苏念安拍了拍温辞的肩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回到办公区，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员工们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苏念安和温辞刚走到自己的工位，施密特部长就走了过来。
“苏，温辞，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跟着施密特，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施密特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简约。墙上挂着几幅柏林的风景画，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风险评估书籍的书架。
“坐吧。”施密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两人坐下后，施密特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拓普机械收购案’的最新资料。”施密特说道，“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昨天突然提出，要修改收购价格，从原来的一亿两千万欧元，提高到一亿五千万欧元。理由是，他们发现了一项新的专利技术，价值三千万欧元。”
苏念安和温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新的专利技术？”苏念安拿起文件，翻了起来，“资料里显示，这项专利技术，是上个月刚申请的，名称是‘一种高精密轴承的制造方法’。”
“是的。”施密特点了点头，“拓普机械的负责人，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们银行，是否同意调整融资额度。他们希望，银行能把贷款额度，从八千万欧元，提高到一亿一千万欧元。”
“这就有意思了。”温辞拿起另一份文件，“我早上刚让汉森，帮我查了科曼精密的专利申请记录。他们在过去五年里，每年的专利申请量，都在五到八项之间。而且，都是一些小的技术改进。突然在这个时候，申请了一项‘高精密轴承的制造方法’的核心专利，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风险点。”
“你怀疑，这项专利，是伪造的？”施密特问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温辞说道，“就算专利是真的，它的实际价值，也需要重新评估。一项刚申请的专利，还没有经过市场的验证，很难说，它就值三千万欧元。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很可能是想借着收购的机会，抬高价格，从中牟利。”
“苏，你的看法呢？”施密特看向苏念安。
“我同意温辞的观点。”苏念安放下文件，“这是一个典型的‘估值虚高’风险。我们需要立刻委托专业的专利评估机构，对这项新专利，进行价值评估。同时，要求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提供这项专利的详细技术资料，以及研发过程的证明文件。如果他们无法提供，或者专利评估的价值，远低于三千万欧元，我们就需要重新评估这个项目的风险等级，甚至，建议银行，暂停为这个项目提供融资。”
“很好。”施密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两个人的搭档，确实很有默契。”
他顿了顿，又说道：“苏，温辞，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人负责。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拿出一份关于专利估值风险的补充评估报告。”
“是，部长。”两人同时应道。
走出施密特的办公室，苏念安和温辞，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去联系专利评估机构。”温辞说道，“我在伦敦，认识几个很专业的专利评估师，他们对德国的专利体系，也很了解。”
“好。”苏念安说道，“我来整理科曼精密的专利申请记录，还有他们过去的技术研发资料。同时，让莉娜和马克，去联系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要求他们提供新专利的详细资料。”
“没问题。”
两人分工明确，立刻开始了行动。
温辞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打电话。他用流利的英语，和伦敦的专利评估师沟通，语速很快，却又条理清晰。他先是介绍了科曼精密的新专利情况，然后提出了评估的要求，最后约定，评估师会在明天，带着团队，来到柏林。
苏念安则把莉娜和马克，叫到了自己的工位。
“莉娜，你负责联系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告诉他们，我们需要这项‘高精密轴承的制造方法’专利的详细技术资料，包括研发图纸、实验数据、以及专利申请的全套文件。”苏念安说道，“马克，你去和汉森对接，把科曼精密过去五年的专利申请记录，还有技术研发的财务报表，全部整理出来。”
“好的，苏组长。”莉娜和马克，连忙点头应道。
两人转身离开时，莉娜偷偷地看了温辞一眼。只见温辞挂了电话，就立刻打开了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高精密轴承制造技术”的相关资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眼神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紧张感，又加重了几分。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会是她入职以来，最忙碌，也是最有压力的三天。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氛围。
信用风险组的汉森，正在整理科曼精密的专利申请记录。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份简单的资料整理工作，却没想到，温辞会特意过来，给他提了几个要求。
“汉森先生，麻烦你，把每一项专利的申请时间、授权时间、专利类型，还有对应的技术领域，都详细地列出来。”温辞站在汉森的工位旁，指着电脑屏幕，“另外，对于那些技术改进型的专利，麻烦你标注出，它们的改进点在哪里，以及这些改进，对产品性能的影响。”
汉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的，温辞先生。”
温辞离开后，汉森看着电脑屏幕，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做了二十年的资料整理工作，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么细致的要求。
“看来，以后想偷懒，是不可能了。”汉森身边的同事，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汉森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温辞的要求，虽然严格，但确实很有必要。这些细节，对于评估新专利的价值，至关重要。”
市场风险组的米勒，正在做一份关于欧洲股市波动的风险报告。他刚把报告的初稿，发给施密特部长，就收到了温辞发来的一封邮件。
邮件里，温辞指出了报告里的三个问题：一是对股市波动的原因分析，不够全面，忽略了地缘政治的影响；二是风险预测的模型，过于单一，没有考虑到极端情况；三是报告里的几个数据，存在计算错误。
米勒看着邮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做市场风险评估，已经有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新人，如此直接地指出错误。
他连忙打开报告，重新核对数据。果然，温辞指出的三个计算错误，都是真的。虽然只是小数点后两位的错误，但对于风险评估报告来说，却是不可原谅的。
“太可怕了。”米勒喃喃自语道，“他连其他组的报告，都要仔细看吗？”
米勒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他原本以为，温辞只是专注于跨境业务组的工作，不会干涉其他组的事情。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多管闲事”。
其实，温辞并没有刻意去看米勒的报告。他只是在整理“拓普机械收购案”的市场风险资料时，无意间看到了米勒发在部门共享文件夹里的报告。出于职业习惯，他随手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里面的问题。
在温辞看来，风险不是一个整体。任何一个小组的报告，出现疏漏，都可能影响到银行的整体风险判断。所以，他觉得，指出这些问题，是他作为风险部一员，应尽的责任。
但在米勒和其他同事看来，温辞的这种行为，却是一种“全方位的监控”。他们觉得，温辞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风险探测器”，时刻盯着他们的工作，一旦发现疏漏，就会立刻指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们感到无比的紧张和压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办公区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苏念安和温辞，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苏念安整理完科曼精密的技术研发资料后，就和温辞一起，分析这些资料。他们发现，科曼精密过去的技术研发，主要集中在轴承的精度提升上，而新申请的专利，却是关于制造方法的创新。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断层。
“这就更可疑了。”温辞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研发数据，“科曼精密在过去三年里，研发投入的金额，一直保持在每年五百万欧元左右。而一项制造方法的创新，需要的研发投入，至少在一千万欧元以上。他们没有增加研发投入，却突然拿出了一项如此重要的专利，这根本说不通。”
“看来，这项专利，很可能是伪造的，或者是从其他地方买来的。”苏念安说道。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在刻意隐瞒一些事情。”温辞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晚上七点，柏林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区里的员工，陆续下班了。只有苏念安和温辞的工位，还亮着灯。
莉娜和马克，也还在加班。他们终于联系上了科曼精密的控股股东，对方表示，会在明天，把新专利的详细资料，送到银行来。
“苏组长，温辞先生，我们已经和对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他们会派代表，送资料过来。”莉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道。
“好，辛苦你们了。”苏念安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下班吧。”
“那我们先走了。”莉娜和马克，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办公区。
办公区里，只剩下苏念安和温辞两个人。
“吃点东西吧。”苏念安从抽屉里，拿出两盒速食面，“楼下的便利店买的，红烧牛肉味的，算是家乡的味道。”
温辞笑了笑，接过速食面：“谢谢。我正好也饿了。”
两人在茶水间里，用热水泡了面。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熟悉的香味，让两人疲惫的身体，瞬间恢复了一些活力。
“没想到，在柏林，还能吃到红烧牛肉面。”温辞吃了一口面，说道。
“便利店的货架上，有很多中国的速食食品。”苏念安说道，“想家的时候，就吃一碗，聊以慰藉。”
两人边吃边聊，聊到了工作中的困难，也聊到了生活中的趣事。
“其实，我能理解，同事们为什么会紧张。”温辞放下筷子，说道，“我在巴克莱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有新人加入，大家都会很紧张，担心新人会打破原有的平衡。”
“你在巴克莱，也像现在这样吗？”苏念安问道。
“比现在更严苛。”温辞笑了笑，“在巴克莱，我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新人入职的第一个月，要负责审核所有老员工的报告。我当时，一个月里，找出了十七份报告里的疏漏。那时候，老员工们看我的眼神，比现在这里的同事，还要紧张。”
“那后来呢？”苏念安问道。
“后来，他们发现，我并不是要针对谁，只是对工作要求严格。”温辞说道，“而且，我也会把自己的工作方法，分享给他们。慢慢地，大家就接受我了，我们还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想，这里的同事，也会慢慢接受你的。”苏念安说道，“风险部的人，虽然刻板，但都很专业。他们知道，你的到来，能让我们的工作，做得更好。”
“希望如此吧。”温辞点了点头。
吃完面，两人回到工位，又继续工作了两个小时。直到晚上九点，他们才收拾好东西，离开银行。
走出银行大楼，柏林的夜晚，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送你回去吧。”苏念安说道，“我开车来的。”
“好啊。”温辞点了点头。
苏念安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大众，很普通，却很干净。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苏，谢谢你。”温辞突然说道。
“谢我什么？”苏念安问道。
“谢谢你的包容和理解。”温辞说道，“我知道，我今天的做法，可能有点唐突，让你和同事们，都感到了压力。”
“不用谢。”苏念安笑了笑，“我们是搭档，本来就应该互相包容。而且，你的做法，并没有错。风险评估，就是要追求极致的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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