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汇成水流沿着伞骨滑落。海边的风浪在雨中更显狂暴,远处的海面一片灰蒙,巨浪拍打着须弥座的基座,发出沉闷的轰鸣。路明非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幕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枚散发着越来越明亮光晕的白色巨茧。茧的光芒在晦暗的雨天中格外醒目,仿佛一颗坠落凡间的星辰,与天地间的风雨遥相呼应。
通常来说,只要力量足够,茧化的过程并不会持续太久,几个小时,最多半天,便可完成那脱胎换骨的蜕变。随着时间的推移,茧的光芒愈发炽盛,甚至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风雨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所引动,变得更加暴烈。
终于
“咔嚓——!”一声清脆而响亮的碎裂声,即便在风雨声中也清晰可闻!白色的茧壳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紧接着,“噗”的一声,浓密的、如同干冰般的乳白色蒸汽,从裂缝中猛烈地喷发出来,瞬间弥漫开,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之中!
从翻腾的浓雾深处,突然伸出了数根……蜘蛛般修长、狰狞、覆盖着暗银色骨质甲壳与尖锐倒刺的利爪!它们以一种疯狂的、充满原始破坏欲的姿态,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抓向周围的空气、撕扯着弥漫的白雾,更轻易地刺入、抓凿着下方坚实沙石地面,留下道道深刻的沟壑与刺耳的刮擦声!那声音,配合着茧中传出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野兽低吼的诡异声响,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联想到一个毁容的女人在绝望中拼命撕扯着自己脸上的绷带,渴望挣脱,又恐惧显露真容。
终于,在这阵狂暴的撕扯后,烟尘与白雾缓缓落下。茧中的存在,彻底暴露在了路明非的眼前。
那是一具既恐怖到令人战栗,又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躯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如同盛开的钢铁之花。无数根弯曲、修长、闪烁着暗银色与珍珠白光泽的骨质肋条,优雅而有力地向外张开,保护着其中的核心。紧接着,一段弯曲如天鹅颈项般优美、却同样覆盖着细密龙鳞的颈骨,缓缓地从肋骨笼中伸展出来。然后,头颅探了出来……那是整个躯体最令人震撼的部分。它如同这朵恐怖之花最修长的花蕊,线条精致完美。
她仰起头,静默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暴雨倾盆的云层。雨水冲刷着她新生的龙鳞与骨甲,却丝毫不能影响她半分。她就这样久久地沉默着,仿佛在适应,在聆听,在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系。
路明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尽管覆盖着细碎的、如同星空碎片般闪烁的银白色鳞片,尽管眼瞳是熔金般的竖瞳,但那张脸的轮廓与神韵……瑞吉蕾芙,不愧是传说中星之玛丽亚的孙女。那张脸,与历史档案中那张着名的照片上,仰望星空、双瞳剪水、圣洁与神秘并存的帝国圣女……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份属于人类的脆弱与彷徨,多了属于龙王的威严、空灵,与一丝初生的、懵懂却强大的漠然。
雨,依旧滂沱。风,依旧呼啸。但此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远离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伞下静立的黑衣青年,与雨幕中新生的、仰望苍穹的银白龙女。一个时代的序幕,或许就在这场暴雨中,被无声地掀开了一角。
“有……烟吗?”瑞吉蕾芙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多了一丝低沉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回响,仿佛穿过悠远的时光。她依旧仰望着天空,熔金的竖瞳中倒映着翻滚的乌云。
“啊?”路明非微微一愣,没想到她破茧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我想……奶奶了。”瑞吉蕾芙缓缓地低下了头,那张与星之玛丽亚无比相似的容颜转向路明非,雨水顺着她脸颊的鳞片滑落,“可以……给我一支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自己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摸出了几盒不同牌子的烟。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但自从当上卡塞尔学院学生会主席后,随身带几包烟似乎就成了一种习惯……或许是为了在某些时刻,能给需要的人递上一支。他将几个烟盒摊在掌心,伸到瑞吉蕾芙面前。
瑞吉蕾芙看了看……其实,她也不会抽烟。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呼吸。但此刻,她只是想奶奶了。抽烟,或许是人类缅怀、放松、或连接过往的一种方式,她想尝试。最后,她的目光在几个烟盒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做出选择。
路明非看懂了她的茫然。他收回手,随便从一盒里抽出一支,然后用手拢着,另一只手“咔嗒”一声打着火,在狂风暴雨中小心翼翼地为她点燃。他将点燃的烟递到她的嘴边。
瑞吉蕾芙微微低头,轻轻含住了烟。她没有吸,只是让那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唇间明明灭灭,任由辛辣又带着焦油气息的烟雾,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弥漫在口鼻之间。她默默地“享受”着那支烟,熔金的眼瞳望着远处翻腾的海面,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路明非站在她对面,站在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狰狞又美丽的巨大骨骼面前。暴雨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但他浑然不觉。两人就这样久久地对视着。瑞吉蕾芙新生的龙颜,雕塑般完美而冰冷;路明非的面容,在风雨中也显得格外沉静而深邃。他们的眉眼,仿佛都是用材料雕刻而成,承载着各自沉重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瑞吉蕾芙嘴角那些细密的鳞片微微牵动,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丝新生的茫然。
路明非看着她,也缓缓地、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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