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杯子走开了。没走远,就在食堂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盯着那杯熬夜水看。杯底沉着几颗桑葚,已经煮得发白,还有几片甘草,浮在表面。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端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
中药味。甜味。泥土的腥气。还有那个活着的味道。
我放下杯子,往那个窗口看。
食堂大妈正弯腰往锅里加料。她的围裙很长,几乎拖到地上。后脑勺上盘着一个发髻,花白的头发,很稀疏。发髻
我盯着那点头皮看了很久。
那不是晒红的,也不是烫红的。那是——那是一种很熟悉的红色,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看到,长在我额头上那些闭口周围的红。
皮肤发炎的红。
我把杯子留在桌上,快步走向那个窗口。队伍还很长,我挤到最前面,想再看一眼她脸上的那些东西。但她已经不在窗口里了。只有那口锅还在冒着热气,木勺还挂在锅沿上,那些搪瓷杯还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阿姨?”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绕到窗口侧面,想找进去的门。但窗口两侧都是墙,严严实实的墙,没有门。
那她是怎么进去的?
“同学,你买不买?”后面有人问。
我转过身,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皮肤很白,眼睛
“你昨天喝过熬夜水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光滑的脸,看着他眼底一点青都没有的眼睛。然后又看向他身后,看向那张长长的队伍里,一张又一张的脸。
都是白的。都是光滑的。眼底都没有青。额头上都没有闭口。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堵人墙,每一张脸都那么相似,相似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快步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枫园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水洼里,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小红书,搜“五汗大学熬夜水”。
出来几十条帖子。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博主是个女生,配图是她端着搪瓷杯的自拍。皮肤很白,眼睛
往下翻,翻到两天前的一条。配图也是自拍,也是搪瓷杯。但那个博主的脸——我放大图片看——那个博主的皮肤,没有最新的那个好。眼底还有点青,额头上还能看到一点闭口的痕迹。
再往下翻,翻到一周前的一条。那是这个“熬夜水”第一次出现在小红书上。配图里,搪瓷杯放在食堂窗口,背景里模糊地站着一个人。
我放大那张背景。
是那个食堂大妈。她站在窗口里面,围裙很长,头发花白,脸朝这边看。那张脸——我再放大一点——那张脸,不是现在这张黄灰色的脸。那张脸年轻很多,皮肤紧致,眼底没有青紫色的眼袋,颧骨上没有那些黄褐色的斑。
那是十年前的她。
或者说,那是喝了十年熬夜水之后,应该变成的那个她。
可她没有变年轻。
那些喝熬夜水的学生变年轻了。变白了。变光滑了。变得越来越像彼此。
而她,长出了他们的青春痘、他们的黑眼圈、他们的闭口。
我关掉手机,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细,皮肤很白。右手的无名指指肚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我记得,那个食堂大妈的无名指指肚上,长着一颗青春痘。红的,刚冒头。
我攥紧手指,往寝室走。
路上碰到林薇。她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
“潇潇!”她叫我,“你又去喝熬夜水了?”
“没。”我说。
“那你去干嘛?”
我没回答。我看着她的脸——那张光滑的、年轻的、干净的脸。她的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林薇,”我说,“你今天在镜子里看过自己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早点睡。”
我越过她,往寝室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端着搪瓷杯往嘴边送。路灯照在她脸上,那杯暗红色的液体倾斜着,映出她嘴唇的形状。
她的嘴唇很薄。我记得以前没那么薄。
也许是我记错了。
回到寝室,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里那张自拍删了。
就是今天早上在洗手台前拍的那张——皮肤白得发光,眼底一点青都没有的那张。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光滑的脸,越看越觉得那不是我的脸。那是别人的脸,贴在别人的脖子上,只是借用了我的五官。
删掉之后,我打开购物软件,搜了搜药材。
葛根。百合。枸杞。黄精。桑葚。甘草。这些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随便哪个药店都能买到。我把它们加进购物车,又删掉。加了又删。
十一点,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床的林薇还在翻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光滑。但她翻手机的姿势有点奇怪——头歪着,脖子伸得很长,像在闻什么东西。
“林薇?”我叫她。
“嗯?”她没抬头。
“你在闻什么?”
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黑得发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寝室里有点味道。”
“什么味道?”
“甜。”她说,“有点腻的甜。”
我没说话。
她继续翻手机。我继续盯着天花板。
半夜两点,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叫醒的。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皮肤不太好。”
我猛地睁开眼。
寝室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侧过头,看向林薇的床。她背对着我,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我又看向门口。
门关着。
可那个声音,明明是从门那边传来的。很近,像站在床边。
我打开手机,照亮四周。
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还在。甜的,腻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活着的味道。那个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壁的每一条裂缝里钻进来,浓得让人想吐。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枫园的夜色,路灯还亮着,水洼还泛着光。食堂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很小,很远,像一颗眼睛。
我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
然后我关窗,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是那么光滑。眼底还是那么干净。无名指指肚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嘴唇,好像变薄了一点。
也许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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