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有人敲门。是有人在敲我的脑壳——那种闷闷的、从里面往外敲的声音,每一下都震得眼眶发酸。我睁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
咚——咚——咚——
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某种信号。
我侧过头,看向林薇的床。
被子鼓着,她还在。但那个形状不对——太鼓了,像底下塞了两个枕头。我盯着那团被子看了很久,它一动不动。
“林薇。”我轻声叫。
没回应。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那边照。
光照过去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被子里没有人。是枕头。两个枕头竖着塞在被子
那她在哪?
手电筒的光往旁边扫——书桌、椅子、衣柜、地面。都没有。我站起来,把光往上打。天花板,白的,什么都没有。往下打,地板,灰的,什么都没有。
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个敲门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三下,停顿,再三下。这次我听清了,不是从脑子里传来的,是从门外传来的。有人在敲门。
我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金属是凉的,但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贴着掌心,能把骨头冻疼。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灯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整条走廊像医院。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反着光。尽头是楼梯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东西动了。
一团影子,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灯光的分界线上。先是一只脚,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半个身子,最后——
林薇的脸。
她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头发披散着。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林薇?”我的声音发颤,“你去哪了?”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我。
不,不是指我。是指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敞开的寝室门,里面黑洞洞的,和走廊尽头那个楼梯口一模一样。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林薇不见了。
走廊尽头空空荡荡,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照出几条长长的影子——那是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的影子,被风吹着,摇摇晃晃。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四十二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薇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来没睡过人。
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给她发微信:“你在哪?”
秒回。
“食堂啊,给你带熬夜水,马上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十秒。打字的手势,语气词,标点符号,全是林薇的风格。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七点十五分,门开了。
林薇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她的脸,白,光,滑,干净。颧骨上那块粉红色的痕迹,比昨天淡了一点。嘴唇还是那么薄。
“给你。”她把一个杯子递给我,“趁热喝。”
我接过来,没喝。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她端着另一个杯子,坐到自己的床上,低头喝了起来。喝一口,舔舔嘴唇,再喝一口,再舔舔嘴唇。那个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薇。”我叫她。
“嗯?”她没抬头。
“你昨晚去哪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但确实顿了一下。
“睡觉啊。”她说,“一直在床上。”
“我两点多醒来的时候,你不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做梦了吧。”她说,“我一直睡得好好的。”
她继续低头喝水。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喝水的姿势。那个姿势——嘴唇贴着杯沿,下巴微仰,喉结滚动——那个姿势,我见过。
在食堂窗口前见过。在那些排队的人身上见过。在我自己身上见过。
我们喝水的姿势,越来越像了。
我把杯子放下,没喝。
上午九点,我去找周晓曼。
三楼,她的寝室门开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走进去。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头发披散着,睡裙皱巴巴的,光着脚。
“周晓曼?”
她没动。
我走近一步,又叫了一声:“周晓曼?”
她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白得发亮,光滑得像陶瓷。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颧骨的位置干干净净。我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突然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周晓曼的脸。
那是我的脸。
不是长得像。是——是镜子里那张脸,原封不动地搬到另一个人脖子上。眼睛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弧度,额头的宽度,全都一模一样。像在照镜子。
“你……”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亮,像两颗玻璃珠。
“潇潇。”她开口。
她的声音变了。变细了,变轻了,变得跟我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好看吗?”她问。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窗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我面前,停下,抬起手,摸向我的脸。
她的手指碰到我脸颊的那一瞬间,我浑身发冷。
凉的。没有温度。
“你的皮肤真好。”她轻声说,“再喝几天,就能更好了。”
我猛地推开她,转身冲出寝室。
走廊里有人在看我。一张又一张脸,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她们站在各自寝室门口,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闯进来的陌生人。那些脸——有的像周晓曼,有的像林薇,有的像我,有的像所有人都揉在一起再捏出来的某个平均脸。但不管像谁,她们都共用同一种表情——
空的。亮的。像玻璃珠。
我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进三月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枫园的路边,弯着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下,两下,三下——我数了数,一分钟,八十七下。
恢复正常了。
下午两点,我去了校医院。
排队的人很多,都是学生。白的,光的,滑的,干净的。她们坐在一起,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互相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没有人说话。
轮到我,我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病历。
“哪里不舒服?”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周围的人……都变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她们的脸,”我压低了声音,“变得越来越像。像同一个人的脸。”
医生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没有失眠?”她问。
“有。”
“有没有幻觉?”
我顿了一下。昨晚那个走廊,那个站在黑暗里的林薇,是幻觉吗?
“可能……有。”
“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监视你?”
我想起食堂大妈的眼睛,想起她看我的目光。
“有。”
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同学,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
我愣住了。
“论文要交了,工作还没找到,家里人又催——这些压力,都会导致心理问题。”她的语气很温和,“你描述的那些情况,很像焦虑症伴随的偏执症状。我建议你去心理中心做个咨询。”
“不是,”我打断她,“你不明白。那杯水——”
“什么水?”
“熬夜水。食堂卖的那个。喝了之后皮肤会变好,但脸会变得——”
“同学。”她再次打断我,目光从眼镜后面看过来,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判断。先好好休息,少熬夜,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去药房拿点安神药,晚上早点睡。”
我接过病历,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电脑,屏幕上反着光,照在她脸上。白的,光的,滑的。她的脸,跟外面那些学生,越来越像了。
晚上六点,我没去食堂。
我坐在寝室里,把门反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全部打开,手机放在手边,随时准备拨110。
林薇还没回来。
她的床还是早上那个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我盯着那张床,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掀开被子。
被子
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尖叫一声,往后摔坐在地上。床底下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爬出来——
是一只猫。黑的,瘦的,眼睛发着绿光。它爬出床底,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门缝里挤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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