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符文在皮肤下游走,永不停歇。
“她们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们知道吗?”
没人回答。
“我在想,妈做的红烧肉还没吃完。”她轻轻笑了一下,“我就想了这个。”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动她湿透的头发。
“后来我就死了。再后来,这些东西就来了。”她指了指身上的符文,“它们说可以给我力量,让我报仇。我说好。”
“那……那你现在……”叶尘试探着问。
“现在仇报了。”李玉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扭曲的符尸,“全校的人都在这儿了。打饭时多给我一勺红烧肉的阿姨,给我课外书看的语文老师,帮我修自行车的门卫大爷……还有她们。”
她的目光落在马尾辫身上。
“她们天天往我抽屉里塞死老鼠,往我饭盒里倒粉笔灰,往我作业本上泼墨水。”她平静地述说,“她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说我妈死得活该。”
林月的眼眶红了。
“我本来想原谅她们的。”李玉湖说,“但是她们不让我原谅。”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
那些符尸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揉捏一样,扭曲成更加诡异的形状。
“这些东西告诉我,只要我签下契约,就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惩罚她们。”李玉湖看着我,“你知道契约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代价是我永远不能离开。”她说,“我会变成这座学校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和她们一起。”
“那……那你签了吗?”潇潇小声问。
李玉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
门外的符尸渐渐停止了扭动,恢复了那种歪脖子的站立姿势。但它们没有再向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千尊雕像。
“天快亮了。”李玉湖说,“天亮之前,你们必须离开。”
“怎么离开?”叶尘问,“楼下全是它们……”
“我送你们下去。”李玉湖转身往楼下走,“跟我来。”
我们互相看看,跟了上去。
楼梯上挤满了符尸,但它们像没看见我们一样,直挺挺地贴在墙边,给我们让出一条通道。五楼,四楼,三楼,二楼——
一楼大厅。
那面碎镜子还在,镜子
李玉湖在镜子前停住了。
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符文在她手指触碰的地方微微发光,然后暗淡下去。
“我一直想照照镜子。”她轻轻说,“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很漂亮。”林月突然说。
李玉湖回过头,看着她。
“我说真的。”林月鼓起勇气,“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那些事,你一定会很漂亮。”
李玉湖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同,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温暖。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看向大门外面。
操场上空空荡荡,那些符尸都不见了。
“黎明之前,它们会回到各自的位置。”李玉湖说,“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学生回教室,老师回办公室,校工回宿舍。等太阳出来,你们就再也看不见它们了。”
“那你呢?”我问。
“我?”她想了想,“我回天台。”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外走。
我们跟在她身后,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向校门口。雨后的地面上积着水,倒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校门口,我们停下脚步。
李玉湖站在门里,我们站在门外。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
“李玉湖……”林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个……”叶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你的。”
是那张纸条。从她手里拿走的,沾着血的纸条。
李玉湖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宜跳楼”——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还给我吧。”她说。
叶尘点点头。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走吧。”她朝我们挥挥手,“别回头。”
我们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她还站在校门口,瘦小的身影被晨光照得半透明。她朝我笑了笑,嘴型动了动,说的是那三个字——
“来不及。”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我们上了车,发动引擎,开上公路,我再一次回头看后视镜。
校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那座学校静静地蹲在晨雾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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