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警察局。
我也没有回公司。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殡仪馆。
叶尘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这里。我没有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知道。就像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一样。
我走到服务台前,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就低下了头,继续敲键盘。
“请问叶尘先生的告别仪式在哪个厅?”
“二楼,松鹤厅。你是家属?”
“同事。”
她递给我一支笔和一本签到簿。“签个名吧。”
我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默。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然后我上了楼。
松鹤厅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很安静。叶尘的遗体还没有入殓,停放在厅中央的一个玻璃棺里,身上盖着一块白色的绸布。他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合拢,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走到玻璃棺前,低头看着他。
“叶哥,”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你欠我的,有人替你还了。但我欠你的……”
我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欠他任何东西。
他给我的那些“关照”,那些“欣赏”,那些“信任”,从来都不是真的。那是一张网。一根绳子。一个陷阱。
而我——
我差点就掉进去了。
但周鸣拉了我一把。
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站在玻璃棺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而是公司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陈默?”电话那头是人事部的小刘,声音急促,“你在哪?警察来公司了,说跟叶尘有关。你赶紧回来一趟。”
“好。”我说,“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四月二日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真相都遮在了后面。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U盘。
然后我把它握紧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
我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条小河,河边有一排废弃的厂房。三年前我偶然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它是整个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风穿过厂房废墟时的呜咽声。
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
月光下,它反射着微弱的银光。
我可以把它交给警察。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以回到那个工位上,继续做一个透明的人。
但我也可以把它扔掉。
扔进这条河里,让它沉入水底,被淤泥覆盖,被时间遗忘。
然后我就可以消失了。
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从所有的监控里消失,从所有的记忆里消失。变成一缕烟,一阵风,一个从未存在过的鬼魂。
但鬼魂是自由的。
鬼魂不会被看见,所以鬼魂可以做任何事。
我握着那个U盘,坐在河边,想了很久。
河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音,像是在对我低语。
最后,我站了起来。
我把U盘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身后,河水继续流淌。
月光继续照着那片废墟。
没有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一个选择。
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陈默已经不再是陈默了。
他变成了别的什么。
一个透明的人。
一个自由的人。
一个——
我走在回城的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我身后投下长长的、淡薄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条蜕下的蛇皮,空荡荡的,透明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在往前走。
黄历上说,2026年4月1日,农历二月十四,宜纳财、开市、交易、立券、开光,忌移徙、入宅、栽种。
它没说忌什么。
它没说忌信任,忌仰望,忌在一个对你不怀好意的人身上寄托你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期待。
它也没说宜什么。
它没说宜清醒,宜沉默,宜变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然后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活成他们最深的恐惧。
但我知道。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宜——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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