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赵姐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为提升团队协作效率,即日起所有与数字员工相关的工作沟通统一使用飞书进行,请勿使用私人通讯工具。数字员工的工作时间为7×24小时,如有紧急需求可随时联系。”
7×24小时。随时在线。不用吃饭,不用上厕所,不用午休,不用请假,不用交社保,不用发年终奖,不会跳槽,不会提离职,不会在散伙饭上拍着你的肩膀说“有空找我”。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张伟的工位时,我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它比早上更蔫了,叶子彻底耷拉下来,边缘开始发黄。我想起来张伟特别在意这盆绿萝,每周浇两次水,还用喷壶喷叶子,说绿萝喜欢湿润。他走之前特意跟我说过,让我帮他照顾一下,我说好。但这几天我忘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茶水间接了水,回来浇在绿萝的土里。水很快渗了下去,泥土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我不知道这盆绿萝还能不能活,也许能,也许不能。它只是一盆植物,它不会知道自己照顾它的人已经换了。它只会感受到水,感受到光,感受到泥土的湿度。对它来说,谁来浇水并不重要,只要有水就行。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前,忽然觉得这盆绿萝和我没什么区别。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走到工位,打开电脑,登上飞书。
数字员工已经在线了。绿色的圆点安静地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我点开对话框,看到凌晨三点十七分它发来的一条消息:“陈默,用户增长模型的计算逻辑我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几个可以优化的点。我把修改方案发你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开始调整。”
凌晨三点十七分。它不睡觉。它不需要睡觉。它可以永远这样工作下去,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节假日,没有病假,没有年假,没有因为宿醉而迟到的早晨,没有因为失恋而效率低下的下午。它永远保持在最佳状态,永远不会犯错——不,它也会犯错,但它能从错误中学习,然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而我会。我会反复犯同样的错误,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会在深夜加班时对着屏幕发呆,会在周一的早上不想起床。
我开始回它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慢。我说好的,方案我看一下,十点之前给你反馈。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它就回了:“收到。等你反馈。”
等你反馈。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三个字和句号之间的空格,是张伟的习惯。我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这个人的语言习惯、思维方式、工作逻辑都被完整地复制到了一个程序里,而这个程序正在用这个人的声音跟我说话,用这个人的笔迹给我写字,用这个人的大脑——不,它没有大脑,它有的是张伟三年工作的全部数据。三年前张伟刚进公司的时候,跟我一样是个对AI一知半解的普通职员。三年后的今天,他的数字替身正在替代他的工作,并且做得比他更好。
如果张伟本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讽刺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哈哈大笑,说“这有什么,以后我就不用干活了,让我的数字替身养我就行”?我拿不准。我忽然发现,我其实不太确定张伟会怎么想。我了解的是工作中的张伟,是那个和我一起加班、一起吐槽、一起对着KPI发愁的张伟。但那个张伟只是一个切片,是公司系统里存储的那些聊天记录和文档所定义的张伟。真实的张伟是什么样的?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他自己的喜怒哀乐,他自己的恐惧和渴望。这些公司不知道,也不会关心。公司只需要张伟的工作能力,只需要那些可以被量化、被记录、被复制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只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东西——对系统来说毫无价值。
数字员工不需要知道张伟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不需要知道他周末喜欢去哪家电影院,不需要知道他最近在追什么剧,不需要知道他上个月为什么忽然提了离职。这些信息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工作文档里,没有被保存在任何聊天记录中,所以AI不知道。AI只知道工作,只知道需求文档、流程图、Excel表格和飞书消息。
这就是数字员工和真实员工之间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吗?我本来想这么安慰自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毛骨悚然——对公司来说,那些工作之外的部分,真的有价值吗?张伟离职了,公司没有挽留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走,没有关心他下一站要去哪里。公司只是平静地接收了他的离职申请,结算了最后一个月工资,然后把他留下的所有工作数据喂给了一台机器,制造了一个永不疲倦、永不抱怨、永不提离职的数字员工。
公司不需要张伟这个人。公司只需要张伟的工作能力。而工作能力,恰好是可以被数据化、被复制、被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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