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次不一样。
我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2019年7月,甲米府,一头雌性儒艮被发现陈尸红树林,头部被切除。案件未破。
2021年11月,董里府,一头幼年儒艮尸体在海岸被发现,头部缺失。案件未破。
2023年3月,沙敦府,一头成年雄性儒艮被冲上岸,无头。案件未破。
我把这几份卷宗并排摆在桌上,仔细比对细节。每一具尸体都缺少头部,但切割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比较干净利落,像是用锋利的刀具一次切断;有的则粗糙得多,像最近这起一样,有明显的锯痕和反复劈砍的痕迹。
但有一件事是一致的:所有尸体都被刻意放置在某种特殊的位置。甲午府的那具被发现时被架在红树林的板根上,董里府的那具卡在礁石缝隙里,沙敦府的那具则被压在倒下的树干
不是随便丢弃的。是被安放的。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曼谷的海洋生物研究中心,找到了一位专门研究儒艮的老专家。电话接通的时候,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刚哭过。
“儒艮在当地的民间信仰中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老人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不是对盗猎者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的恐惧,“五十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我的导师告诉我一件事。他说在安达曼海沿岸的某些渔村里,有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说儒艮是海中修行者的化身,它们的身体里藏着人类修行者转世时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回答。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我坐在警局的塑料椅子上,盯着电话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但我后背全是凉的。
下午三点多,阿披查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陈警官,你让我查的那些儒艮死亡记录,我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最近五年安达曼海沿岸一共发生了十一宗儒艮非自然死亡案件,其中有九宗头部缺失。但奇怪的是,这些案件从来没有被公开报道过,甚至官方的统计数字里都没有。我把它们汇总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些地点如果在地图上标出来,你会发现——”
他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安达曼海沿岸的地图,上面标着九个红点。攀牙府、甲米府、董里府、沙敦府,九个点沿着海岸线蜿蜒分布,从北到南连成一条弧线。但这不是随机的分布。我盯着那条弧线看了几秒钟,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不是一条简单的弧线。
那是一只手。
五个点构成手指,四个点构成手掌。九个红点组合起来,是一只从安达曼海里伸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索取什么东西。
而最新发现的这具儒艮尸体,正好在掌心的位置。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阿披查发来的消息:“陈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复。我坐在那里,把那张地图放大缩小,反复看了很多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九具无头的儒艮尸体,在过去五年里相继被发现,在地图上恰好构成一只手的形状。这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我想起了儒艮颈椎上的那些裂纹,想起了那股甜腻的焚香味,想起了老专家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旋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那个画面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了。
有人在用儒艮的头颅做什么事。
不是在安达曼海,不是最近才开始。过去五年,九个头颅,被逐一取走,被带到某个地方,被用于某种我还不了解的仪式。
而那具被绑在礁石上的尸体,那个留在掌心位置的、无头的、被刻意安放的身体,是这场仪式的最后一个祭品。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攀牙府的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在作业,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但我现在知道,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下,在这座岛屿与丛林之间,有一些东西正在暗中运行。
有些案件,卷宗不会记录。有些死亡,官方不会统计。有些人,正在用最古老、最黑暗的方式,向这片海域索取某种不该被索取的东西。
我开始给曼谷的老专家打电话,一遍又一遍,但电话始终关机。我又打给海洋生物研究中心,接线员说老专家今天没有来上班,也没有请假。
我想起一件事。
就在我挂了电话之后不久。
就在老专家对我说“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了”之后。
他的声音里那种真实的恐惧,现在想起来,不像是为别人感到的恐惧。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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