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手实验室。
伦理委员会复审通过的邮件躺在陈述的收件箱里,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多。
邮件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批准”,是一句手写的话——“请及时提交第一轮体外验证数据。全世界都在等。”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扫描件上看不真切,放大以后才能认出笔迹,张教授的字。
“写的什么?”
“‘陈述,你爷爷在看着你,搞快点。’”
陈述把邮件投到大屏幕上。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赵一舟端着PCR板的手悬在半空。优素福从显微镜上抬起头,脸上又压出一道红印子。
山田把蒙特卡洛模拟的参数表往桌上一拍,英格丽德从屏幕上把北欧口音的呼吸声调成了静音。
“伦理过了。”
“过了?”
“过了。”
“那还等什么,开干。”
体外实验的启动像被按了快进键。靶向性验证、代谢编辑、免疫修复——三组实验同时铺开。陈述把细胞房当成第二个宿舍,赵一舟在PCR仪旁边放了折叠床,优素福把电转染仪的说明书翻得起了毛边,山田的蒙特卡洛模型从静态预测升级为动态跟踪——每跑完一批实验数据,模型就更新一次参数。
安德斯新装了一个摄像头对着培养箱,二十四小时直播类器官的生长状态。
“直播间叫什么?”
“‘看癌细胞怎么被编辑死。’”
“这个标题会不会太吓人?”
“不吓人,陈述的爷爷是肝癌走的,每一个肝癌细胞都欠他一条命,现在是还的时候。”
第一批数据出来的那天下着雨。
希望岛的雨季来得没有征兆,早上还出着太阳,上午就砸下瓢泼大雨。雨打在实验室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跟锅里炒豆子一样。
陈述坐在电脑前,鼠标滚轮一格一格往下滚,滚到荧光定量PCR的扩增曲线页面,滚轮停了。
“PKM2剪接位点,编辑组对比对照组,RNA表达量下降了多少?”
赵一舟从实验记录本里抬起头,手指压在记录本上那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
“下降幅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几,代谢编辑的效率,比蒙特卡洛模拟的预测值高了好几个点。”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安德斯从旁边走过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看曲线,看了好一会儿,雨声把沉默拉得很长。
“顾雨,帮我看一下脱靶评估的结果。,套体系交叉验证,一套都不能漏。”
顾雨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入学时被念念在码头叫“小孩”的奥赛金牌得主,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网吧打游戏的高中生还快。
“核基因组脱靶位点测序深度提到五万乘,覆盖了伦理委员会建议的所有潜在脱靶位点,未检出脱靶,全部未检出。”
“线粒体呢?”
“线粒体DNA的脱靶筛查也跑完了——没有检测到任何编辑信号,编辑器不靶向线粒体,脱靶也没脱过去。那位匿名专家建议补的实验,我们补了,结果干净得跟新铺的白纸一样。”
屏幕上的脱靶筛查结果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个位点旁边都标注着“未检出”三个字,排列整齐得跟老刘叔在工地上数过的钢筋一样。
顾雨把最后一批数据投到大屏幕上,伸了个懒腰。
“体外实验三组并行,全部达标。靶向性验证——Glypi-3适配体修饰的脂质纳米颗粒,癌特异性黏附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几。代谢编辑——PKM2剪接位点编辑效率比预测值高了。免疫修复——PD-L1表达下调幅度接近全部。三套独立检测体系交叉验证脱靶评估——未检出,线粒体DNA脱靶筛查——未检出。”
“结论呢?”
“三组实验,一个结论——肝癌三联方案体外阶段,成功。不是初步成功,是全线成功。”
实验室里依然没有人说话。
雨还在下,安德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以前在冯·艾森伯格家族实验室,见过无数次好数据。从没见过三组并行实验同时出好数据,这不是运气。这是你们过去两个月,把退火温度一度一度摸、把sgRNA一条一条筛、把镁离子浓度一微摩尔一微摩尔调——换来的。”
赵一舟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枕头是一本《基因编辑原理》,封面上压着一道很深的褶子。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那个伦理委员会评审是谁了吧?”
“什么评审?”
“建议补线粒体DNA脱靶筛查那个,匿名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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