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在旁边听着，站起来，走到荒地中间，用脚踢了踢土。
踢了几下，弯腰捡起一块土块，放在手掌心里捏碎。碎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老板，这块荒地——是当年太爷爷埋银子的地方。银子挖出来以后，地就荒了。不是不想种，是不知道种什么好。种红薯，红薯长不大。种玉米，玉米结不实。后来就荒了。我每次路过这块地，心里都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太爷爷。”
“太爷爷是谁？”
“李十万，晨伢子的太爷爷。一辈子攒下的银子埋在这块地下，临终前告诉了我们。挖出来的时候，银子都用陶罐装着，罐子碎了一半，银子的成色还是好的。后来晨伢子用这些银子修了路修了学校。但地一直荒着。我总觉得——太爷爷把银子埋在这儿，不只是为了留钱。是想告诉我们：这块地值钱。值钱的地不该荒着。”
白正堂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掌。
“三叔公。您说得对。值钱的地不该荒着。我来之前以为这趟是来送种子、送技术的。现在看来不完全是。”
“还有什么？”
“还要送一个答案，您等了这么久的答案。”
“什么答案？”
“这块荒地为什么种红薯长不大？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种错了方向。黄芪和丹参不需要太肥的地。肥田种庄稼好，瘦田种药材好。太爷爷选这块地埋银子，不是随便选的，他知道这片坡地的土质特别。”
“他知道？”
“他也许不知道这块地适合种药材，但他知道这块地值钱。值钱的地就该种值钱的药材，这就是答案。”
三叔公把碎土从手掌心里抖干净，看着白正堂，眼睛有点红。
转身朝村口走了几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刘婶！翠花！去把村里闲着的人都叫来！晨伢子带药材专家来了，在村口荒地上取样！教咱们种药材！都来学！不学的以后别吃我的红薯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村口荒地上站满了人。
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泥。
刘县长派来的农业技术员小陈也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在记了。
白晓月站在荒地中间，手里拿着取样铲，被一圈村民围在中间。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乡，我先教大家一个最简单的判断土壤适不适合种药材的方法。不用仪器，不用试剂，就用你们自己的手和眼睛——抓起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捏紧，然后松开。如果土块自己散开了，说明土壤疏松，排水性好，适合种黄芪和丹参。如果土块捏成一团不散，说明土壤粘性大，排水不好，不适合种根茎类药材，但可以考虑种其他的品种……”
村民们一个个抓起土，捏紧，松开。
土块在手掌心里散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沙沙的，跟春蚕啃桑叶一样。
白正堂站在一边看着。看着那群蹲在地上捏土块的村民，看着白晓月手把手教一个老大爷搓土条判断土壤质地，看着三叔公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塞到每一个技术员手里。
回头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
“嗯？”
“你太爷爷选的地方是对的，这块地不但值钱，而且值人情。人情比钱值钱。钱花完了就没了，人情用一辈子都用不完。今天这些蹲在地上学捏土的村民，以后就是这个药材基地的根。根扎得越深，树就长得越高。”
“白叔，您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我这人做生意做了大半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但今天不算计。你分我蛋糕，我还你种子。你分我生意，我还你人情。生意做不完，人情用不尽。这才是长久之道。”
村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树影落在荒地上，把那些蹲在地上学捏土的村民一个个罩在阴影里。
月亮从鹧鸪坪的山脊上升起来了，照得荒地上一片银白。
三叔公蹲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一把土，捏紧，松开，土块自己散了。
看着手掌心里散开的碎土，咧开嘴笑了。
“散了！散了！我这块地的土——捏紧了自己散了！白技术员说散了就是好土！晨伢子你听见没有？太爷爷埋银子的这块地——是好土！”
声音在村口的荒地上飘开，被夜风带到田野上空，跟鹧鸪坪的松涛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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