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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血浮屠(1 / 2)

白骨山往西九万里,有一条河。河没有名字,河水是红的。

不是映着晚霞的红,是河床本身在渗血。

河底铺着一层厚厚的血泥,血泥里埋着无数具骸骨。

骸骨不是完整的人形,是拆散了的——颅骨归颅骨堆在一处,肋骨归肋骨堆在一处,指骨归指骨堆在一处。

拆得很仔细,每一块骨头都按种类分好了,码得整整齐齐,像药铺里抓药的伙计把药材分门别类码进抽屉里。拆骨的人是个很讲究的人。

河面上漂着一座佛寺。不是建在船上,是寺自己浮在水面上。

整座寺的基座是一整块巨大的血珀,血珀里封着三百六十个胎儿。

胎儿蜷缩在琥珀中,保持着母胎里的姿势,脐带还连着,另一头扎进血珀深处,从河水中汲取养分。

养分沿着脐带输送给胎儿,胎儿的心脏还在跳,三百六十颗心脏在血珀里同时跳动,跳动的频率和河水的流速一模一样。

河水每流过一丈,三百六十颗心脏就同时收缩一次。

收缩时挤出的不是血,是胎儿梦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出生的未来——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的脸,第一次被抱进怀里感受到体温,第一次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走、学会叫娘。

这些未来被封在心脏里,每一次收缩就被挤出来一滴,沿着脐带流进血珀,从血珀渗进寺基,从寺基渗进寺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片瓦。

整座寺被这些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未来浸泡着,日夜散发出一种极淡极清的香气——是胎儿梦里母亲乳香的味道。

寺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血浮屠。

浮屠是佛塔的意思,血浮屠,就是用血砌成的佛塔。

但这座寺里没有塔,只有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能看见殿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极瘦,瘦到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

他的皮肤是淡金色的,不是镀金那种金,是无数年只吃一种东西之后皮肤自己变成的颜色。

他吃的是胎盘。不是人的胎盘,是他自己的。

他修炼的功法叫《浮屠涅盘经》,每突破一层,体内就会长出一个新的胎盘。

胎盘长成之后,他会用刀把自己的腹部剖开,把胎盘取出来,当着胎盘的面吃掉。

胎盘还活着,能感觉到自己被咀嚼、被吞咽、被消化。

它在被吃掉的过程中释放出的所有恐惧、所有痛苦、所有对“母亲”的怨恨,都会被他的功法转化成修为。

他从筑基开始吃,吃到金丹,吃到元婴,吃到化神。吃了无数个自己长出来的胎盘。

他叫食己菩萨。血浮屠的主人。

此刻他正在吃自己的眼睛。不是挖出来吃,是用两根手指从眼眶里把眼球挤出来。

眼球连着视神经,从眼眶里脱出之后悬在脸颊上,瞳孔还在转动。

他用另一只手从僧袍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碟,碟子里盛着一种暗红色的酱。他把悬在脸颊上的眼球蘸进酱里,滚了一圈,然后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眼球在他齿间爆开,发出极轻极轻的噗声。嚼完左眼,他把右眼也挤出来,蘸酱,送进嘴里。

两个眼眶空了,但眼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新的眼球正在往外长。

长出来的眼球比原来的更清澈更透亮,瞳孔深处映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是他刚吃下去的两个眼球里封存的视觉记忆——他上一次突破时,剖开自己的腹部取出胎盘时看见的画面。

那画面被新的眼球继承下来,日日夜夜映在瞳孔里。

他每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都是自己的手剖开自己腹部的那一刻。他管这叫“不忘本”。

食己菩萨面前摆着一口油锅。不是炸东西的油,是从他自己身上炼出来的脂。他每次吃掉胎盘之后,腹部会留下一道疤。

疤痕愈合时会分泌出一种淡金色的油脂,他用指尖把油脂从疤痕上刮下来,存进罐子里。

存了很多年,存够了,倒进锅里。锅底烧着火,火是他自己的心火。

他把心火从膻中穴引出来,引到锅底,日夜不停地烧。

锅里的脂被烧得滚沸,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炸着一样东西。

不是食物,是一枚舍利子。他上一世坐化时烧出来的舍利。

他把自己的舍利放进自己炼出的脂里,用自己引出的心火,炸了无数年。

舍利子在油锅里被炸得从纯白色变成了暗金色,表面布满了裂纹。

裂纹里渗出极细极密的光丝,光丝从锅沿垂下去,垂过大殿地面,垂进寺基的血珀里。

血珀里的胎儿们吮吸着那些光丝,像吮吸母亲的乳头。

光丝里裹着的不是养分,是食己菩萨无数世吃自己积累下来的所有痛苦——剖腹的痛、嚼胎盘的痛、挤眼球的痛、炸舍利的痛。

胎儿们把这些痛吸进脐带里,脐带把痛输送到心脏。三百六十颗心脏同时收缩,把痛从梦里挤出来,化成那首还没来得及出生的歌。

食己菩萨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调整好焦距,低头看着油锅里正在炸的舍利子。舍利子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纹里,正渗出一种极浓极稠的暗金色光浆。光浆滴进滚油里,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白烟里浮现出一张脸——是他上一世坐化时的脸。

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一个终于把什么都放下了的人。但他没有放下,他把那张安详的脸炸了无数年,炸到安详裂开了。裂纹里渗出来的,是安详底下压着的、他一直不敢看的那张脸——坐化之前最后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胎盘时,那个胎盘被他嚼碎时发出的那声极轻极细的啼哭。

不是婴儿的啼哭,是胎盘自己的。胎盘也是活的,也知道疼。他假装没听见,嚼完咽下去了。那张假装没听见的脸被他压在安详底下压了无数世,此刻在滚油里被炸出来了。脸在油面上翻腾,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喊着什么。喊的口型是——疼。

食己菩萨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又挤了出来,蘸了碟子里的酱,送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球里封存的视觉记忆在他齿间爆开——这一次不是剖腹的画面了,是那张在滚油里翻腾的、喊着“疼”的脸。他嚼着那张脸,咽下去。空眼眶里又开始蠕动,新的眼球正在往外长。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笑声极尖锐极细,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

“食己菩萨,又在吃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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