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大地开始变软。
不是泥泞的软,是肉质的软。
地面踩上去不再是土石的硬质触感,而是一种微微下陷又微微回弹的韧。
每一脚踩下去,脚底都能感觉到地面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像踩在一头巨大活物的皮肤表面。
搏动的频率极慢极慢,慢到走很久很久才会等来下一次搏动。
但每次搏动传来时,从脚底一直震到颅顶,全身骨骼被那个频率带着共振,共振时骨头缝里会涌出一种极细极密的酥麻。
不是痛,不是痒,是骨头自己在微微发颤。
阴九幽走在肉质平原上。
夜色极深,没有星没有月,天空是一整块密不透光的魔幕。
魔幕是魔域深处喷出来的魔气在高空凝结成的气层,把整片大地罩住。
魔幕表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在缓缓流转,纹路的形状像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蛇身互相绞紧又松开,绞紧时魔幕往地面压下一寸,松开时魔幕往高空弹回一寸。
整片天空在呼吸。
肉质平原尽头亮着一盏灯。
灯是红色的,不是灯笼不是火把,是从一栋建筑物门楣上长出来的一颗人眼。
人眼极大,占据了整个门楣的宽度,眼白是暗红色的,血丝从眼球根部往瞳孔方向蔓延。
瞳孔是竖着的,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转动的东西不是眼球本身,是封在瞳孔深处的一小团魔火。
魔火在竖瞳里日夜燃烧,烧的是眼珠原主人临死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
一个极深的夜晚,一扇极旧的门,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逆着屋里的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极淡极淡的剪影。
剪影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转身关上门。
门合上时,门缝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在那个剪影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极薄极亮的金边。
眼珠原主人看着那个金边,看到眼珠被挖出来。
客栈没有名字。
门楣上那颗人眼就是名字,来的人管它叫“红眼客栈”。
客栈的墙壁是用魔骨砖砌的,砖坯是魔域深处的骨魔弃壳——骨魔每次蜕壳时蜕下来的旧骨骼。
骨魔的骨骼在蜕下来之后还会继续生长,从骨膜里长出极细极密的骨芽。
骨芽往砖缝里钻,把整面墙长成一整块完整的骨板。
骨板表面布满了骨芽互相穿插形成的纹路,纹路的形状是骨魔自己蜕壳时那个蜷缩又伸展的姿势。
无数个姿势叠在一起,叠成整面墙。墙是活的。
门是魔皮绷的。
皮是从魔域一种叫“蜕皮魔”的魔物身上完整剥下来的。
蜕皮魔活着的时候每隔百年蜕一次皮,蜕下来的皮还保留着蜕皮魔自己的意识。
魔皮门被推开时会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是蜕皮魔蜕下这张皮时从喉咙里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被封在皮的毛孔里,每次门被推开,毛孔被挤压,气就从毛孔里挤出来。
挤出来的叹息在门框边缘凝成一团极淡极薄的白雾,白雾里裹着蜕皮魔蜕皮时那个极疲惫极释然的瞬间——旧的皮从身上剥离,新生的皮第一次接触到空气。
凉。
凉得全身毛孔同时收缩,收缩之后又慢慢张开。
那一缩一张,是蜕皮魔每一百年唯一一次感觉自己还活着。
阴九幽推开魔皮门。
门在他手下发出一声极长极慢的叹息,白雾从门框边缘涌出来,涌过他的手背。
手背上的毛孔被白雾里的凉意激得微微收缩。
收缩之后松开,松开时,门已经在他身后合上了。
客栈大堂极深极阔。
天花板是魔晶矿脉的废矿层整片揭下来吊上去的,矿层表面无数颗半嵌在矿石里的魔晶碎粒在魔皮门叹息的白雾里微微发光。
光不是从魔晶里发出来的,是魔晶把大堂里所有活物的体温吸进去,吸饱了之后从晶格缝隙里往外返。
返出来的光带着被吸走体温的活物皮肤表面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润。
无数种不同的润混在一起,混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暖色。
暖色从天花板洒下来,洒在大堂里每一个活物身上。
洒下来的时候还是暖的,落到身上时已经凉了。
大堂里摆着几十张桌子。
桌子的桌面是魔树树瘤横切出来的。
魔树长在魔域深处的尸泥里,树根扎进尸泥,把尸泥里残留的骨骼碎片、牙齿、指甲、毛发全部吸进树脉里。
这些吸进去的东西沿着树脉往上走,走到树瘤位置时走不动了,卡在树瘤的纹理里。
树瘤被切成桌面之后,那些骨骼碎片、牙齿、指甲、毛发就在桌面上露出极细极小的断面。
断面在魔晶的光里微微反光,反出来的光颜色各不相同——骨骼是灰白的,牙齿是淡黄的,指甲是半透明的,毛发是暗褐的。
每一张桌面上都嵌着无数个人的碎片,碎片被魔树的树脂浸透,凝成一种极硬极密的质地。
手按上去不会扎手,但掌心能感觉到桌面下那些碎片微微凸起的轮廓。
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皮肤摸到了骨头。
桌边坐满了人。不是人,是魔。
靠门位置坐着一个极高大极魁梧的壮汉。
高到坐着也比旁边站着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膀极宽极厚,脖子比头还粗,斜方肌从耳根底下就开始隆起,把整个脖子埋进肌肉里。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魔皮短褂,两条胳膊完全裸露。
胳膊上的肌肉不是一块一块的,是一整片连绵起伏的肉山。
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肱肌之间的肌间隔被肌肉撑到几乎看不见,整条上臂像一根用整块魔钢锻打出来的圆柱。
小臂比上臂还粗,腕屈肌和腕伸肌从肘关节内侧外侧同时隆起,把小臂撑成一把打开的折扇形状。
他的拳头握起来,拳面四根掌骨的凸起被厚厚一层肌肉裹住,裹到几乎看不见骨节。
拳头放在桌面上,桌面被他拳头压出一个极浅的凹坑。
凹坑边缘,桌面上嵌着的那些骨骼碎片、牙齿、指甲的断面,全部往他拳头的方向微微倾斜。
他叫刑无俦。
魔道炼体流的极少数幸存者。
魔道炼体不是正道那种淬炼肉身的外门功夫,是把活人的肌肉、骨骼、筋膜、皮肤一层一层地拆开,用魔气重新灌注,灌注之后再把拆开的层次一层一层地缝合回去。
每一次拆开缝合,肌肉纤维就被魔气撑粗一分,骨骼密度就被魔气压紧一成,筋膜的韧性就被魔气拉长一倍。
他拆了自己无数次,缝了自己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不再由细胞构成——
肌肉纤维被魔气替换成了魔肌丝,骨骼被魔气替换成了魔骨晶,筋膜被魔气替换成了魔膜网。
全身没有一滴血,血管里流着的是液态的魔气。
魔气在血管里流动时不是液态的流动,是无数股极细极密的魔丝在血管内壁上攀爬。
攀爬时魔丝的末端会轻轻刺入血管壁,刺入的深度刚好够魔丝把自己固定在血管里,又刚好不够刺穿。
无数根魔丝在血管里同时攀爬,从心脏出发,流遍全身,再流回心脏。
循环一圈,他的肌肉就膨胀一分,骨骼就坚硬一成。
他把这种循环叫做“活着”。
刑无俦面前放着一只极大极深的碗。
碗是用魔犀的头盖骨掏空磨成的,碗里盛着一种极黏极稠的灰色糊状物。
那是魔域深处一种叫“石魔”的魔物死后尸体风化成的石粉,拌上魔气凝结成的液态魔露,搅成糊。
石魔活着的时候以吞噬岩石为生,死后尸体里的矿物成分和魔气结合,形成一种极特殊的石魔粉。
吃下去之后,石魔粉会在胃里重新凝结成极细极硬的石晶,石晶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流到肌肉里时卡在魔肌丝和魔肌丝之间的缝隙里。
卡住之后,石晶开始生长,从一颗晶核长成一簇晶簇。
晶簇的尖刺刺入魔肌丝,魔肌丝被刺穿时产生的剧痛会刺激魔肌丝疯狂增生。
增生出来的新肌丝把晶簇裹住,裹成一层极密极厚的肌肉茧。
肌肉茧在皮下隆起,隆成一块新的肌肉。
刑无俦吃石魔粉吃了无数年。
他的肌肉里裹着无数簇石晶晶簇,晶簇在肌肉深处日夜不停地生长,生长时的刺痛日夜不停地刺激肌肉增生。
他的身体在这种永恒的刺痛中越来越庞大,庞大到他坐着的椅子是特制的——椅腿是用魔钢锻的,椅面是用一整块魔犀的肩胛骨磨成的。
他每次坐下,椅腿都会往地面陷进去一寸。
陷进去时,地面会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震动。
震动从地面传上来,传进他臀大肌深处裹着的石晶晶簇里。
晶簇被震得微微颤动,颤动又刺激肌肉增生。他坐着也在长。
刑无俦旁边坐着一个极瘦极薄的人。
瘦到不是没有肉,是肉被从内部掏空了。
他的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能看见每一根肋骨的弧度、每一节脊椎的棘突、每一块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发亮。
眼眶深陷,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像两口枯井底部两颗干涸的螺蛳。
他穿着一件极宽大的魔绸袍子,袍料是魔蛛丝织的,极轻极薄,薄到袍子飘起来时能透过袍料看见他腹腔内部——
腹腔是空的,胃被割掉了,肠被割掉了,肝被割掉了,只剩一层极薄的腹膜贴着后腹壁。
腹膜是透明的,能看见腹膜后面贴着脊柱前面那根腹主动脉。
腹主动脉还在跳动,但跳得很慢很慢,很久才跳一下。
跳的时候,整层腹膜被动脉的搏动顶起来,顶出一个极小的凸起,然后慢慢凹回去。
他叫空肠君。
修炼的魔功叫《空身经》,把五脏六腑全部割掉,只留心脏和血管。
割掉胃之后他把胃用魔线缝成一只小袋子挂在腰间,袋子里装着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后一顿饭——
是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割掉胃时,他娘做的一碗面。
面在胃袋里已经风干了无数年,干成一团极硬极脆的灰色块状物。
他偶尔把胃袋解下来,打开袋口,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不是味道,味道早就散尽了。
吸进去的是那碗面还在胃里时的温度。
温度被封在胃袋内壁的黏膜褶皱里,吸进去时,那点极淡极薄的暖意从鼻腔涌进颅腔,在筛骨位置停住。
筛骨是颅骨里最薄最脆的一块,薄到光线能透过去。
那点暖意在筛骨表面铺开,铺成一层极薄极淡的温。
温只停留一瞬就散了,他等下一次吸。
空肠君面前没有碗,只有一只极小的骨杯。
杯子里盛着半杯透明的液体,是他自己的胃液。
他把胃割下来之后,胃黏膜还在分泌胃酸。
他把胃酸收集起来,用魔阵封住酸蚀性,每天喝一小口。
喝下去之后胃酸沿着空荡荡的食道流下去,流进空荡荡的腹腔。
腹腔里没有胃,胃酸直接滴在腹膜上。
腹膜被灼出极细极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腹膜细胞在酸蚀中疯狂分裂,分裂出来的新细胞立刻被下一滴胃酸灼穿。
他的腹膜永远处于被灼穿和再生的间隙里,那个间隙极短极窄,窄到刚好够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空肠君旁边坐着一个浑身裹满魔绷带的人。
绷带是用魔域深处一种叫“裹尸藤”的魔植纤维织成的,纤维本身是活的。
裹尸藤生长在魔域的尸泥里,藤蔓缠住尸体之后会把根须扎进尸体的皮肉,从尸体里吸取养分。
养分吸干之后尸体变成干尸,裹尸藤就把干尸裹在自己藤蔓最深处,裹成茧。
魔绷带就是用裹尸藤裹过无数具尸体的老藤纤维织成的。
纤维里封着那些尸体临死前从皮肤里渗出的最后一层油脂。
油脂在纤维里凝成极薄极薄的油膜,油膜里映着每一具尸体被裹尸藤缠住时最后的姿势。
无数种姿势被封在魔绷带里,绷带缠在身上时,那些油膜贴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无数个死人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有的十指深深插进泥土。
他把这些姿势穿在身上,日夜感受着无数种不同的死。
他叫绷带客。
绷带从他头顶缠到脚底,只露出一张嘴。
嘴唇极薄极干,干到唇面上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裂纹。
裂纹里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是他自己的唾液被魔绷带吸干水分之后剩下的黏蛋白。
他用舌尖舔一下嘴唇,裂纹被黏液暂时填满,嘴唇恢复了一瞬间的完整。
然后水分又被魔绷带吸走,嘴唇重新裂开。他重复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年。
绷带客面前放着一只骨盘,盘子里盛着一块极厚的肉。
肉是魔域深处一种叫“自食魔”的魔物的肉。
自食魔活着的时候会不断吃掉自己的身体,先从脚趾开始,一节一节往上吃。
吃到腰部时,上半身已经和下半身分离,上半身就用手撑着地面继续往前爬,一边爬一边继续吃自己。
吃到只剩一只手臂和一颗头时,手臂把自己撕下来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只剩一颗头,头没有手可以吃自己,就把舌头伸出来,从舌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回嚼。
嚼到舌根时嘴已经合不拢了,牙齿咬在舌根上,咬不断。
那颗头就那样张着嘴,牙齿咬着舌根,直到魔气耗尽死去。
绷带客用骨刀切下一小片自食魔的肉。
肉在盘子里还是活的,切口处肌肉纤维在微微抽搐。
他把那片肉放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面上。
肉在他舌面上自己收缩,收缩的节奏和自食魔临死前嚼自己舌根时牙齿咬合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含了很久,久到肉自己停止了收缩。然后他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魔绷带勒着他的脖子,喉结滚动时绷带被撑开一瞬,露出绷带底下一小截脖颈的皮肤。
皮肤上纹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第一个字——“等。”
阴九幽走向大堂深处。
经过刑无俦桌边时,刑无俦正把整张脸埋进那只魔犀头盖骨碗里。
他从碗里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色的石魔粉糊。
糊状物从他眉弓往下淌,淌过眼眶时他眨了一下眼,眼皮把糊状物从眼球表面刮掉。
刮掉的糊状物落回碗里,落回去时碗里发出极闷极沉的一声。
“过路的。”
刑无俦的声音从他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被魔肌丝裹满的喉咙时被肌肉挤压,挤成一种极窄极厚的声线,像一整块魔钢从铁砧上被锤击时发出的闷响。
“你身上有铁的味道。不是魔铁,是凡铁。很多年没闻过了。”
阴九幽停下脚步。
刑无俦把拳头从桌面上抬起来,桌面被压出的凹坑在他拳头离开后没有弹回去。
凹坑边缘那些骨骼碎片、牙齿、指甲的断面还朝着他拳头方向微微倾斜着,像一群被风吹倒的草还没直起身。
他把拳头举到眼前,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张开的动作极慢极用力,像五根魔钢缆绳被同时绞紧。
指缝间,掌心的皮肤被撑到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魔肌丝的肌束在缓缓滑动。
滑动时肌束和肌束之间被石晶晶簇刺穿的微小创口里,往外渗着极细极密的魔气。
魔气从掌心里涌出来,凝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
“凡铁的味道。
我炼体之前,用的最后一把刀就是凡铁打的。
刀很钝,砍骨头会卷刃。
卷了之后用磨刀石磨,磨出来的铁屑落进水盆里,铁屑沉到盆底。
盆底映着我的脸,脸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那是很多年前了。”
他把拳头重新握紧。握紧时五根手指的指节发出极密极沉的咔嚓声,不是关节弹响,是掌心里那团魔气被握碎时晶格碎裂的声音。
“后来我把那把刀熔了,铁水倒进自己血管里。
凡铁在魔气里烧了很多年,烧成了我血管内壁上的一层铁锈。
铁锈日夜磨着我的血管,磨破了我用魔肌丝补。
补好了再磨破,磨破了再补。无数年,那层铁锈还在。它磨不掉。”
刑无俦把拳头放回桌面上,放回去时桌面又陷进去一寸。
凹坑底部,桌面上嵌着的那些碎片全部碎成了更小的碎片。
碎片粉末从桌面裂缝里渗下去,渗进魔树树瘤深处。
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粉末烫到了——是树瘤里封着的那些尸泥中的骨骼碎片、牙齿、指甲的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念头被粉末的温度从尸泥里激活,从桌面裂缝里涌上来。
涌上来的是极淡极薄的白雾,白雾里裹着无数声极轻极短的“等”。
等什么,没有说完。白雾在刑无俦拳头周围绕了一圈,然后散了。
刑无俦低头看着拳头周围散去的白雾,鼻腔里吸进去最后一丝。
那一丝里裹着的“等”字在他肺里停了一瞬,然后被魔气吞掉了。
“你走吧。我不杀身上有凡铁味道的人。凡铁太脆,一拳就碎了。碎了的铁渣嵌进指缝里,挑不出来。”
他把脸重新埋进碗里。
空肠君在阴九幽经过时把腰间的胃袋解下来,打开袋口。
袋口对准阴九幽的方向,袋子里那碗风干了无数年的面在胃袋内壁上微微震动。
震动传进胃袋的黏膜褶皱里,褶皱深处封着的那个温度被震松了一粒。
温度从袋口飘出来,飘向阴九幽。
飘到他手边时停住了,在他手背上方悬了一瞬。
那一瞬里,阴九幽手背上的毛孔感知到了那粒温度——是很久以前一个少年坐在灶房里,灶台上煮着一锅水。
水开了,娘把面下进锅里。
面在沸水里翻滚,娘用筷子把面挑起来看了看,说还差一火。
少年坐在灶火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柴是湿的,塞进去之后灶膛里涌出一大股浓烟。
浓烟呛得他眯起眼睛,眼睛里被烟熏出泪来。
娘走过来把他从灶火前拉开,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泪。
擦的时候,娘的袖口沾着面粉,面粉蹭在他脸上。
粗粗的,沙沙的,和泪混在一起,在他脸颊上凝成一小片极薄极淡的面浆。
面浆干了之后,他用手背去擦,擦下来一小片半透明的面痂。
面痂在他指尖碎成粉末,粉末落进灶火里,烧出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火焰。
那簇火焰的温度被封在胃袋里,封了很多年。
此刻落在他手背上。
不是烫,是娘擦他脸时袖口面粉蹭在皮肤上那一点粗粗沙沙的触感。
触感从手背传进来,沿着手三阳经往上走。
走过阳溪,走过曲池,走过臂臑,走到肩髃。
在肩髃穴停了一下,然后散进肩关节深处。
空肠君把胃袋重新系回腰间。
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系了很多次才系紧。
他没有看阴九幽,低着头,空荡荡的腹腔里,腹膜后面那根腹主动脉跳了一拍。
不是正常的一拍,是多跳了一拍。
多出来的那一拍,和很久以前他坐在灶房里,娘把面从锅里捞出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吃第一口面时,心脏多跳的那一拍,频率一样。
绷带客在阴九幽经过时,把骨刀从自食魔的肉上拔出来。
刀尖带起一小丝魔肉的纤维,纤维在刀尖上卷曲,卷成一个小小的螺旋。
他把刀尖举到嘴边,嘴唇从魔绷带唯一露出的缝隙里微微张开。
张开的幅度极小,刚好够刀尖探进去。
刀尖探进去之后,他把嘴唇抿紧,抿着刀身。
刀身被他的嘴唇含住,含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抽出来,刀身上沾着的魔肉纤维已经被他的唾液润湿了。
润湿之后的纤维恢复了自食魔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牙齿咬在舌根上,咬不断,就一直咬着。
他把那片润湿的纤维放在骨盘边缘,推到阴九幽那一侧。
“尝尝。”
声音从魔绷带深处传出来,被无数层裹尸藤纤维过滤之后只剩极窄极薄的一线。
像很久以前裹尸藤缠住的第一具尸体,尸体喉咙里最后那声没有发出来的呻吟被藤蔓纤维挤压了无数年,挤成了这个声音。
“自食魔的肉。
含在舌面上,它会自己动。
动的时候能尝到它咬自己舌根时的那个念头——不是疼,是想把舌头咽下去。
咽不下去,因为舌根连着。连着的东西,咽不下去。”
阴九幽没有吃。
他用指尖把那片纤维从骨盘边缘拈起来,纤维在他指尖还在微微收缩。
收缩的节奏从指尖传进来,沿着指神经传入脊髓,沿着脊髓往上走,走进延髓。
延髓里,吞咽反射的中枢被那个节奏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延髓自己记起了很久以前这具身体还没有被改造时,第一次吃娘做的面,面太烫了,想咽又不敢咽,舌尖把面在口腔里推来推去。
推了很多次,推到面凉了,才小心地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一下滚动的触感,从喉咙传进延髓,被延髓记住了。
记住了无数年。
此刻自食魔咬舌根咽不下去的那个念头,和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咽面时喉结滚动的触感,在延髓里碰在一起。
碰在一起之后,两个念头同时松开了。
自食魔的牙齿从舌根上松开,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把凉了的面咽下去。
喉结滚下去,面进了胃里。胃是满的,人是饱的,娘坐在旁边看着他。
绷带客把骨刀插回自食魔的肉上,刀身没入肉里。
肉在刀身刺入时剧烈收缩了一下,收缩的力道沿着刀身传进他手指。
手指上的魔绷带被震松了一线,露出绷带底下一小片指尖的皮肤。
皮肤上纹着另一个字——“归。”他把绷带重新缠紧,缠紧时指尖那两个字——“等”和“归”——被绷带压在一起,贴着他的皮肤。贴了很久。
大堂最深处有一张比其他桌子都高的桌子,桌面是用一整块魔晶原矿石切出来的。
矿石表面无数颗魔晶碎粒在魔皮门叹息的白雾里微微发光,光从桌面上涌起来,涌进坐在桌后那个人周身三尺以内的空气里。
空气被光照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暗红色。
暗红色里,那个人坐在那里。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老到头发全部掉光了,头皮上布满极深极密的皱纹。
皱纹从头皮往脸上蔓延,蔓过额头,蔓过太阳穴,蔓过颧骨,蔓过下颌。
整张脸被皱纹切割成无数小块,每一小块边缘都微微翘起,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裂开的那些泥片。
她闭着眼睛。
眼眶深陷,眼睑贴在眼球上。贴得太紧了,紧到能看见眼睑底下眼球表面那层角膜的弧度。
弧度极平极薄,像两颗磨了太多年已经磨到只剩最后一层的琉璃珠。
她的眼球在眼睑底下缓缓转动,转动的速度极慢极慢,慢到很久才从左边转到右边。转到右边之后停很久,再从右边转回左边。
她叫等婆婆。
红眼客栈的掌柜。
活了多久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客栈的魔骨砖墙从她坐下来的那天开始生长,长到她身后,长到她头顶,长过她面前,长成整座客栈。
她不是客栈的主人,客栈是她坐出来的。
她坐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自己的身体和客栈长在了一起。
她的脊椎和客栈的魔骨主梁骨芽咬合,她的血管和客栈的魔晶矿脉连通,她的呼吸和客栈门楣上那颗人眼里魔火的燃烧同步。
她吸进去的是客栈里所有活物的体温,呼出来的是被吸走了温度的凉。
客栈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间,日夜不停地从活物身上抽取温度,把温度喂给魔晶矿脉,矿脉把温度转化成光,光从天花板洒下来。
洒下来的时候还是暖的,落到活物身上时已经凉了。
等婆婆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极厚极大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用魔皮缝的,皮是从她自己背上剥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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