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傍晚时分打来的。
柒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竹叶。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惊扰的蜜蜂。他看了一眼屏幕——“定治祖父”。
他接起来。
“祖父大人。”
定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扎手了。
“明天上午九点,车到别墅接你。证件都确认过了,护照、签证、入学文件,都在宅邸书房左边的抽屉里。”
“你今晚回来一趟。该带走的东西,自己清点。不需要的,留在这里就行。”
柒月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竹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正在缓慢移动的水墨画。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些影子,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厨房里,祥子正一个人和那些厨具……搏斗。
他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细微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水龙头开合的哗啦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一开始很大但很快就被压得很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轻呼。
“祖父大人,我暂时就不回去了。我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虽然是私人飞机,但我自己不需要更多行李了。大部分东西,落地之后再买就行。”
定治没有立刻回应。柒月大概能想象出定治稍稍有些无奈。
“你确定?”
“确定。”
又一阵沉默,然后定治的声音再次响起:“证件和文件,我让司机送到别墅。”
“好。”
“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知道。”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柒月自己的脸。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祥子正在和一块鸡腿肉搏斗。
她穿着那件从商场买回来的米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和系领巾一样的手法,工整,漂亮,但大概经不起用力拉扯。
她一只手按着那块滑溜溜的鸡肉,另一只手握着厨刀,刀刃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下刀。
砧板旁边,手机支架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土豆炖肉的教学视频。
画面里的主妇用温柔的声音说“接下来把鸡肉切成适口的大小”
祥子学着视频里的动作,刀刃落下去——切了一块,形状不太规则。调转一下方向又切了一块,比上一块大了不少。
她盯着那两块大小不一的鸡肉,眉头皱起来,好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数学问题。
柒月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祥子把切好的鸡肉放进碗里,撒了一小勺盐,用手指翻拌了几下,但明显翻拌不均匀,使用的力气就不像是能混匀的样子。
把鸡肉盘子放到一边,祥子走去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颗包菜,放在砧板上,又开始和那颗包菜一对一决斗。
包菜圆滚滚的,在砧板上滚来滚去,她一只手按着它,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抵在包菜表面,用力——切下去了,但只切进去一小半。
她又用力压了一下,刀刃终于穿透,发出一声闷响。
与包菜战斗的最终结果就是切出来的包菜丝粗细不一,拇指长和拇指宽的包菜丝在同一个砧板上。
她把切好的包菜丝拨进碗里,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祥子的“艰难”操作,柒月知道自己是能帮上忙的,只要接过她手里的刀,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不过祥子大概不会答应,毕竟自己都拿起了厨刀,那也就代表着不想麻烦自己了。
所以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祥子继续勇猛地与厨房里的各种东西开展驯服大战。
祥子开始炒菜了。
她把锅烧热,倒油,等油热了,把鸡肉倒进去。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上沾了几点热油,她“嘶”了一声,在手臂上快速擦拭,仅仅只是冲了点水就继续翻炒,没有立马停下来。
锅铲在她手里显得有些笨拙,翻动鸡肉的动作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摸索。鸡肉在锅里从粉白慢慢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她拿起那瓶“酱油”,往锅里倒了一些。液体落进热油里,发出嘶啦的声响,颜色迅速扩散开来——很深,很浓,几乎发黑。
她愣了一下,拿起瓶子仔细看标签。
溜酱油(Taari)。上色用的酱油。
她站在那里,握着那瓶老抽,一动不动。锅里的鸡肉还在滋滋作响,颜色越来越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起来。
过了好几秒,她把瓶子放下,拿起锅铲,继续翻炒。动作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把那个错误翻过去一样。
然后是包菜。她把那碗粗细不一的包菜丝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包菜在热油里迅速变软,边缘染上淡淡的焦色。
可能是因为对于刚才加多了、加过了的反省,这一次祥子拿起盐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可是,那一小撮盐落进那么大一碗包菜丝里,几乎等于没有。
她继续翻炒。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规律的声响。
柒月看着那盘正在锅里逐渐成型的土豆炖肉——颜色太深,近乎酱黑;包菜几乎没放盐;天妇罗的虾还在碗里,裹着面糊,等着下锅。
油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温度太高了。她夹起一只虾,手伸得很长,身体尽可能远离油锅,准备把虾放进去。
别的菜还可以说只会有点油星子溅到祥子身上,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是……这个油锅就不一样了。
在已经看出祥子就要出大错的情况下,柒月最终开口制止。
“祥子。”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围裙的胸口处溅了几点油渍。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中依旧有着不肯认输的固执。
“油炸天妇罗,让我来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看了一眼那碗几乎没放盐的包菜,又看了一眼油锅里冒着的烟。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关掉火。
“……好。”
她解下围裙,递给柒月,柒月接过围裙,系好。
他先把那盘颜色过深的土豆炖肉重新处理——倒掉一部分酱汁,加了些水和味醂稀释,又加了一小勺砂糖中和咸味。
包菜重新回锅,补了盐和酱油,快速翻炒几下。
天妇罗的油温调低,虾裹好面糊,轻轻放入,面衣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厨房里重新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祥子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这是她接下来半年里无法再拥有的东西。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记忆里,像在收集过冬的柴火,收集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存维系。
晚餐端上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餐桌上方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两碗米饭、一盘补救过的土豆炖肉、一盘重新炒过的包菜,还有几尾天妇罗。两人面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祥子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已经救回来了,除了颜色深了些,倒也不至于难吃。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还好。”她说,声音很轻。
柒月也夹了一块。“嗯,还不错,祥子你大致的做法都是对的。”
她没有接话。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咀嚼声,偶尔喝水的声音。
吃完饭,祥子站起来收拾碗筷。柒月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水槽边偶尔碰到,谁都没有说话。
碗碟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厨房恢复了一开始的整洁。
晚餐结束后,因为祥子的一句“陪我看个电影吧,一直想看,但没时间。”柒月调了一下客厅的电视。
祥子没有说为什么选这部电影,柒月也没有问。
第一幕就是樱花,不是盛开的,是飘落的。花瓣从枝头脱离,在风里旋转、翻滚、划出看不见的弧线,然后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
祥子靠进沙发里,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过来,最终落在柒月的肩膀上。
柒月稍稍调整祥子的脑袋,让自己的肩膀既能承受她的重量,保持那个姿势,又不那么累。
电影里的台词让柒月嗅到了满是“遗憾”的味道。
“呐,你知道吗?听说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哦。”
“哎,什么?”
“呐,你不觉得很像雪花吗?”
“贵树君,要是明年也能一起赏樱花就好了”
“明里…你要是已经回家了…就好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柒月感觉到她的头越来越沉了。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节奏慢下来,像是随时会滑入睡眠。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猛地动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换气,然后继续靠着他,继续看。她在和睡眠搏斗。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一旦睡着,这个夜晚就会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滑向天明。她想把这一夜拉得越长越好。
所以她不睡。即使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即使电影的画面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没有意义的光影,她就是不睡。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感受着她每一次强撑着的、细微的动作。
“明明是你说要看的……到最后,不就只有我看进去了吗。”
屏幕上的男孩和女孩已经分开了。转学,搬家,距离。信写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递出去。大雪的夜里,电车在旷野中停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在车站等她,她也在车站等他。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夜色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等。
祥子看着那片雪。屏幕上的雪花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电影里的,哪一片是她记忆中的。
她忽然想,半年后,柒月回来的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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