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不再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只是每天清晨去灯林浇灯,每天傍晚在望归树下种新的种子。种子越来越多,灯林越来越密,源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谁?”辰曦问。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他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正午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而是从光桥上。他从归途尽头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是一个年轻人,黑发,黑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他的脸上有伤疤,很旧,很深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走到灯林边缘,停下来,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辰曦面前,看着她。
“你是辰曦?”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辰曦点头,“你是谁?”
“我叫归。”年轻人说,“归途的归。回家的归。”
“你来做什么?”
“来找一个人。”归说,“一个等了我很久的人。”
“谁?”
“我自己。”归笑了,“和你们一样。我也要去找自己。”
辰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路吗?”
“知道。”归指着灯林深处那盏灰色的灯,“顺着那盏灯走,就能找到。”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的桥,通了。”归说,“从归途尽头到源墟,从源墟到归途尽头。通了,就不会再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第一座桥。”归说,“很久以前,我是一座桥。连接这里和那里。后来我断了,断了很久。现在你修了一座新的,我就可以休息了。”
他转身,朝那盏灰色的灯走去。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他走进灯里,消失了。灯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亮”变成了“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一颗太阳。灰色的光照亮了整片灯林,照亮了每一盏灯,照亮了每一个归人的脸。
辰曦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归。”她轻声说。灯闪了一下。“你到家了。”又闪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望归树下。高峰和慕容雪还坐在那里。
“有客人?”高峰问。
“嗯。”辰曦点头,“走了。”
“说了什么?”
“说桥通了。说他是第一座桥。”
高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是来道别的。”
“嗯。”辰曦坐下,“道完了,就走了。”
慕容雪把茶递给她。辰曦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
辰曦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听见了那道光桥在呼吸,一吸一呼,一明一暗。它很稳,很有力。每天都有脚步声从桥上走过,从归途尽头来,到源墟去。也有从源墟去,到归途尽头去的。桥不在乎方向,它只是在那里,让人走。
她用心对它说:“谢谢你。”桥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灯林浇灯。她走过一盏又一盏灯,从金色走到灰色。光桥上又有人在走,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流动的河。她浇完了最后一盏灯,收起玉瓶,走回望归树下。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谁?”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她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傍晚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而是从光桥上。她从归途尽头那边走过来,走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她是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小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她的头发是粉色的,眼睛也是粉色的,粉得像那盏灯。
她走到灯林边缘,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到辰曦面前,一把抱住她。
“我回来了。”她说。
辰曦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粉色的裙子。那是桃桃。很久以前种下粉色树的小女孩,后来跟着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桃桃?”辰曦蹲下来。
“嗯。”桃桃点头,“我回来了。”
“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桃桃笑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也是家。”桃桃指着灯林,“我有树在这里。树在,我就回来。”
她跑进灯林,跑到那棵粉色的树下。树还在,很高,很大,枝叶茂密。粉色的灯挂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亮得像一颗星。桃桃坐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盏灯。
“它还在。”她说。
“嗯。”辰曦走过来,“一直在。”
“不会灭?”
“不会。”辰曦坐下,“因为你在。你在,它就不会灭。”
桃桃笑了。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粉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很淡,很柔,像春天傍晚的风。
“我到家了。”她说。
“嗯。”辰曦点头,“到家了。”
两人坐在粉色的树下,看着灯林,看着光桥,看着那些还在路上的归人。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
辰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浇灯了。”
“今天浇哪一盏?”
“所有的。”辰曦从怀里掏出玉瓶,“每一盏都要浇。一盏都不能少。”
她走进灯林,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粉色。
每一盏都在亮。
每一盏都在等。
每一盏都是归途。
而她,在归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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