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种灯的时候,很疼,很苦。但我没有停。”
苦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走进灯林,走到那棵黑色的树下,坐下。他把手里剩下的果吃完,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辰曦看着那颗种子。它在她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渗进她的皮肤里。她的胸口亮了一下,不是灯的光,而是她自己的光。很苦,很冷,但它亮了。
“它回去了。”遗忘走过来。
“嗯。”辰曦点头,“回去了。”
“苦吗?”
“苦。”辰曦把手放在胸口,“但没关系。因为我在。在,就能承受。”
遗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辰曦摇头,“是记得。记得苦,就不怕苦。”
遗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归途牵我走出黑暗的那一天。她的手很暖,像灯。”
辰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现在也很暖。”
遗忘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辰曦的手很暖,暖得像一盏灯。
“嗯。”遗忘笑了,“很暖。”
两人站在黑色的树下,看着灯林,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着那些还在路上的归人。黑色的果在树上轻轻摇晃,像一颗颗黑色的铃铛。每一颗果,都是一段可以忘记的记忆。有些人需要忘记,有些人不需要。辰曦不需要。她记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疼,所有的累。但她不后悔。因为记得,她才走到了这里。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辰曦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听见了那棵黑色的树在呼吸,一吸一呼,一明一暗。树上的果也在呼吸,和她一起。
她用心对它们说:“我记得所有的苦。”树闪了一下。“但我不怕。”又闪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灯林浇灯。她走过那棵黑色的树时,看见树下坐着很多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手里都捧着一颗黑色的果,有的在吃,有的已经吃完了。他们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们在忘记。”遗忘站在树下。
“嗯。”辰曦点头,“忘记一些事。”
“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不坏。”遗忘说,“只是需要。需要忘记,就忘记。需要记得,就记得。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坏。”
辰曦看着那些人。他们吃完果,站起来,走进灯林,走到各自的灯前,坐下。灯亮了,和以前一样亮。
“他们忘了,灯还在。”辰曦说。
“嗯。”遗忘点头,“因为有人在记得。你记得,灯就不会灭。”
辰曦继续浇灯,从这一盏走到那一盏,从金色走到黑色。她浇完了最后一盏,收起玉瓶,走回望归树下。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端着茶壶走过来。
“谁?”
“不知道。”慕容雪摇头,“但他在路上。很快就会到。”
辰曦喝了一口茶,是甜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穹顶那道纹路。纹路很亮,亮得像一条被点燃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它在靠近。
访客是在傍晚到达的。不是从穹顶那道纹路里来的,也不是从地底,也不是从光桥,而是从灯林里那棵黑色的树下走出来的。一个小男孩,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手里,捧着一颗黑色的果,没有咬,只是捧着。
他走到辰曦面前,仰头看着她。
“你是辰曦?”
“是。”辰曦蹲下来,“你是谁?”
“我叫忆。”小男孩说,“记忆的忆。归途的颜色。”
“你来做什么?”
“来问一个问题。”忆举起手里的果,“我该吃吗?”
辰曦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要吃?”
“因为我记得太多了。很重,背不动了。”
“记得什么?”
“记得我娘。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说过的话。她走丢了很久,我找不到她。记得太久了,太累了。”
辰曦握住他的手。“你娘叫什么?”
“叫忘。”忆说,“忘记的忘。”
辰曦愣住了。她看着灯林深处那盏黑色灯,看着灯下那个睡觉的女人。她是遗忘,不是忘。但名字一样。
“你娘在哪里?”
“不知道。”忆摇头,“丢了很多年。我找了她很多年。找不到。”
辰曦站起来,走到黑色灯前,蹲下来。
“遗忘。”她轻声说。
遗忘睁开眼。“嗯。”
“你认识一个叫忘的人吗?”
遗忘坐起来,看着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变亮,而是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天快亮时那一瞬间的光。
“忘是我的妹妹。”遗忘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走丢了。我找了她很久,找不到。”
忆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我的姨?”
“嗯。”遗忘点头,“我是。”
忆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娘呢?”
“不知道。”遗忘摇头,“但她一定在。在某个地方,等你。”
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他把果放在树下,没有吃。
“我不吃了。”他说,“我要记得。记得我娘,才能找到她。”
遗忘笑了。“好。我陪你找。”
她站起来,牵着忆的手,走进灯林,穿过一盏又一盏灯,走到黑色树下。她们坐下,看着那些黑色的果,看着那些在树下睡觉的人。
辰曦站在远处,看着她们。她笑了。她转身,走回望归树下。
“有客人?”归途问。
“嗯。”辰曦点头,“留下了。”
“不吃果了?”
“不吃了。”辰曦坐下,“他要记得。记得,才能找到。”
慕容雪把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辰曦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听见了那棵黑色的树在呼吸,树上的果也在呼吸。还有遗忘和忆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很稳。
她用心对它们说:“记得比忘记好。”树闪了一下。“但忘记也没关系。”又闪了一下。“因为有人在记得。”
灯林亮了。不是一盏,而是所有的。同时亮,同时暗,像一片被同一颗心脏驱动的海洋。
辰曦睁开眼,看着这片灯海。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源墟有了一棵遗忘树。需要忘记的人,可以来吃一颗果。需要记得的人,可以来树下坐一坐。没有人会评判他们,因为忘记和记得,都是归途。
她是辰曦。守灯的人。也是记得的人。也是允许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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