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是在忘川树种下的第十三天醒来的。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她所化的那株新芽,从第九片叶子到第十片叶子,用了整整一百年。第十片叶子展开的时候,整片源墟的草海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月光浸透的银白色。辰曦正在浇灯,忽然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颤动。很轻,很轻,像婴儿在母腹中的胎动。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体温。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从草海的每一条根系里,从每一片叶子里,从每一滴露水里。
“我醒了。”那个声音说。
辰曦站起来,转身看向望归树下。那株新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裙子,头发也是银白色的,垂到腰际。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月光。她的眼睛是银色的,亮得像两颗星。她站在望归树下,看着灯林,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洛璃从灯林里跑出来,手里的玉瓶掉在地上,碎了。她没有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紫苑?”她的声音在发抖。
紫苑转过身,看着她。“洛璃。”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洛璃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
“你醒了。”洛璃的眼泪掉在紫苑的肩上。
“嗯。”紫苑拍了拍她的背,“醒了。”
“你睡了一百年。”
“我知道。”紫苑松开她,看着她,“你老了。”
洛璃笑了。“一百年了,当然老了。”
紫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洛璃的头发。头发里有很多银丝,不像以前那样全是黑色。
“辛苦了。”紫苑说。
洛璃摇头。“不辛苦。你在,就好。”
辰曦走过去,站在紫苑面前。紫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辰曦?”
“是。”辰曦点头。
“你长大了。”
“嗯。”辰曦笑了,“长大了。”
紫苑伸出手,握住辰曦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但指尖很暖。
“谢谢你。”紫苑说。
“谢什么?”
“谢你替我浇灯,谢你替我种树,谢你替我守着这里。”
辰曦摇头。“不用谢。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
紫苑松开她的手,走进灯林。她走过一盏又一盏灯,从金色走到灰色。每一盏灯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辨认一张张久未见面的脸。她走到那棵灰色的树前,停下来。树下坐着忘和忆,忘在给忆讲故事,忆靠在忘怀里,已经睡着了。
紫苑看着忘,看了很久。“你是谁?”
忘抬起头,看着她。“我叫忘。忘记的忘。”
“我是紫苑。”紫苑在她身边坐下,“很久以前,我是星灵族的王女。后来我变成了草海,睡了一百年。现在醒了。”
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记得什么?”
“记得很多。”紫苑指着灯林,“记得每一盏灯,每一棵树,每一个归人。也记得星灵族,记得辰族,记得归墟,记得深渊。”
“你不忘吗?”
“不忘。”紫苑摇头,“因为记得了,才知道自己是谁。”
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很累。”
“累。”紫苑点头,“但没关系。因为我在。”
忘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灯的光,而是另一种光,很淡,很柔,像月光。
“你和我姐姐一样。”忘说。
“归途?”
“不是。遗忘。”
紫苑笑了笑,站起来,继续走。她走完了整片灯林,回到望归树下。高峰和慕容雪还坐在那里,喝着茶。
紫苑站在高峰面前,看着他。“你老了。”
高峰笑了。“一百年了,当然老了。”
“你的眼睛还和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亮。”紫苑说,“像灯。”
高峰把茶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是甜的。
“归途应该是甜的。”紫苑说。
“嗯。”高峰点头,“所以茶永远是甜的。”
紫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灯林。
“我梦见了很多事。”她说。
“什么事?”
“梦见星灵族,梦见辰族,梦见归墟,梦见深渊。梦见我们在葬星海战斗,梦见你在归途尽头守灯。梦见辰曦种树,梦见洛璃浇灯,梦见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紫苑看着辰曦,“等她回家。”
辰曦走过去,在紫苑身边坐下。
“我在这里。”辰曦说。
“嗯。”紫苑握住她的手,“你在。”
夜深了。灯还很亮。人还在等。紫苑靠在望归树上,闭上眼。她睡了太久了,久到忘记了时间。但她记得一切。每一盏灯,每一棵树,每一个归人。她记得高峰的眼睛,记得慕容雪的茶,记得洛璃的眼泪,记得辰曦的手。她记得所有。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灯林浇灯。紫苑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辰曦浇一盏,她就看一盏。从金色浇到灰色,从灰色浇到黑色,从黑色浇到白色。浇完了最后一盏,辰曦收起玉瓶,转身看着紫苑。
“你想做什么?”辰曦问。
紫苑想了想。“想种一棵树。”
“什么树?”
“星灵树。”紫苑从怀里掏出一枚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它是银白色的,亮得像一颗星。
“种在哪里?”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