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你怎么喝。”
宋梅生转过身。
看着鸠山。
鸠山也在看他。
眼神很深。
像口井。
“属下明白。”
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
关上门。
靠在墙上。
闭眼。
深呼吸。
鸠山知道了。
知道苏雯寄信。
知道陈婉清。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没说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宋梅生自己露出破绽?
还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宋梅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下午的茶会,必须成功。
必须让苏雯的“抱怨”,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传到高岛耳朵里。
传到鸠山耳朵里。
他走回办公室。
坐下。
拿起电话。
拨号。
“喂,山田太太吗?”
“是我,宋梅生。”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明天下午的茶会,内人一定会准时到。”
“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还请您多关照。”
“为什么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山田太太的声音很温和。
“唉,说来话长。”
宋梅生叹了口气。
“还不是那个什么女学生……”
他压低声音,把“故事”又说了一遍。
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内人面子薄,不好意思跟人说。”
“但心里憋着气。”
“明天去您那儿,可能会多抱怨几句。”
“还请您多包涵。”
“哎呀,这有什么。”
山田太太笑了。
“女人嘛,说说闲话,心情就好了。”
“您放心,明天我一定好好开导她。”
“谢谢您。”
电话挂了。
宋梅生放下听筒。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就看苏雯了。
第二天下午。
雪停了。
天还是阴的。
苏雯穿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
头发挽起来,别了支珍珠发簪。
脸上擦了粉,点了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端庄,温婉。
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但眼睛很亮。
她拿起手包。
检查了一下。
里面有钱包,手帕,口红,小镜子。
还有一把小钥匙。
是信箱的钥匙。
她握了握钥匙。
然后把手包合上。
出门。
下楼。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车里的人,换了。
但还是在。
她装作没看见。
叫了辆黄包车。
“去山田太太家。”
“好嘞。”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
雪后的街道,很滑。
车夫跑得很小心。
苏雯坐在车上,看着街景。
商铺,行人,电车。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在跟踪她。
她不在乎。
车在山田太太家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日式小楼。
门口挂着灯笼。
里面传出说笑声。
苏雯下车,付了钱。
整理了一下大衣,走上前,按门铃。
门开了。
是女佣。
“宋太太,您来了。”
“山田太太等您呢。”
苏雯微笑,点头。
走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太太。
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
都是军官太太。
穿得光鲜亮丽。
围坐在榻榻米上,喝茶,吃点心。
“苏雯来了!”
山田太太站起来,迎上来。
“快进来,外面冷。”
“山田太太。”
苏雯脱下大衣,递给女佣。
走到榻榻米边,坐下。
“路上还好吗?”
“还好。”
苏雯说。
“就是雪后路滑,车走得慢。”
“是啊,这天气。”
一位中国太太说。
“出门都不方便。”
“可不是嘛。”
另一位日本太太接话。
“我早上想出去买点东西,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怕摔跤。”
太太们都笑了。
气氛融洽。
苏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抹茶。
有点苦。
但她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苏雯,你脸色不太好。”
山田太太关切地说。
“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
苏雯放下茶杯。
“最近有点烦心事。”
“哦?什么事?”
太太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说出来,我们帮你出出主意。”
苏雯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哎,说出来都丢人。”
“怎么了?”
“前几天,有个女学生,上门来找我。”
苏雯说,语气里带着无奈。
“说是慈善医院的,要募捐。”
“我本来想,捐点钱也没什么。”
“就给了她一点。”
“结果她倒好,三天两头来。”
“今天要买棉衣,明天要买书本。”
“没完没了。”
太太们面面相觑。
“还有这种事?”
“是啊。”
苏雯说。
“昨天下午,她又来了。”
“我实在烦了,就没开门。”
“结果她就在外面喊,说什么‘宋太太,您行行好’。”
“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我真是……脸都丢光了。”
她说着,眼睛有点红。
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
“苏雯,你别难过。”
山田太太拍拍她的手。
“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不理她就是了。”
“就是。”
另一位太太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我看她就是看你心善,好欺负。”
“对,不能惯着她。”
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安慰苏雯。
苏雯低着头,擦眼泪。
手帕挡住了脸。
也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出去。
传到那些该听的人耳朵里。
包括高岛。
包括鸠山。
他们会认为,宋太太是个被女学生纠缠、不胜其烦的普通女人。
会认为那封信,只是发泄情绪。
而不是传递情报。
这就够了。
茶会继续。
太太们聊起了别的话题。
衣服,首饰,孩子,丈夫。
苏雯偶尔插几句。
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笑着。
像个合格的、有点烦恼的军官太太。
两个小时后。
茶会结束。
太太们陆续告辞。
苏雯也穿上大衣,准备离开。
“苏雯。”
山田太太送她到门口。
“别想太多。”
“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嗯,谢谢您。”
苏雯微笑。
“今天打扰您了。”
“说什么呢,常来啊。”
“好。”
苏雯转身,走出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角。
苏雯叫了辆黄包车。
“回家。”
车夫拉起车。
她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山田太太家的窗户。
窗户里,灯光温暖。
人影晃动。
她转回头。
看着前方。
雪又下了起来。
细细的,密密的。
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变成一滴水。
像眼泪。
但她是笑着的。
因为计划,成功了。
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就要看高岛怎么反应了。
她握紧手掌。
水从指缝间流走。
消失不见。
就像那个女学生。
就像那封信。
就像今天下午的一切。
都会消失。
只留下一个印象——
宋太太,是个被女学生烦得不行的普通女人。
这就够了。
黄包车在雪中前行。
渐行渐远。
消失在夜色里。
而街角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
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
像条忠实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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