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用竹杖指着远处青城山余脉上那片光秃秃的坡地。
蜀人砍山烧炭,已烧了几百年。要想根治蜀地水患,只修堰渠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竹杖在坡地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得把烧炭的坡地改种茶树。茶树的根比炭草深得多,能抓住泥土,不让雨水把泥沙冲下山。
周景昭望着那片秃坡,沉默了很久。
江南有过改种失败的教训。他说,旱地改水田,秧苗发了,却熬不过伏旱。
蜀地不是江南。姜隐说,青城山的雾多,湿度大。茶树喜阴,正好。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着秃坡,又望向桑园里那几株枯死的桑树。暮色从青城山那边漫过来,将坡地染成深灰色。
殿下,姜隐说,那片坡连着郫江堰上游。桑园保住了,坡地改种茶树,蜀西的水患便能缓一大半。
周景昭收回目光。
改种茶树的主意好。他说,但不能只靠一道弧线。先生画的是方向,本王要的是章程——清丈、规划、树苗调运、蚕农安置,每一步都要落到纸上。
他看向姜隐。
先生替我把关。不是替本王画线,是替本王看着那些画线的人,别让他们把线画歪了。
姜隐微微颔首。
让韩刺史牵头,周景昭说,把青城山以西的坡地全部清丈一遍,规划种茶区。树苗从宁州茶园调运。
从桑园出来时天已黑透,周景昭没有回成都城,而是带着鲁宁和亲卫们径往蓬州方向去。
姜隐拄着竹杖在城门口与他告别。
明日我还要再往几个盐井去看看。
周景昭勒住马。
先生。
姜隐回头。
先生画的线,周景昭说,本王信。但先生也要信本王——这线画下去,便不会断。
姜隐望着他,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草民信。
他转身走入夜色。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声响渐远。
周景昭望了一会儿,策马往蓬州方向去。马蹄声在秋夜里传得极远。
成都府衙,澄心斋蜀地分号值房。清荷坐在案前,将探子们陆续送回的消息逐一甄别。
她先翻到蓬州一条:曲鸣谦正带着宁州分来的实习主簿挨家挨户清丈田亩。清丈到第三日,便发现孙氏蚕农的三亩桑田被大户连夜转手——那正是白日里周景昭路过桑园时,姜隐扶住的那位老蚕农。
她停住笔,想起朱姑那个空竹篮。篮底粘的慈竹篾丝,是川南特有的,继续往下翻。
剑州一条:张二爷已在渠县设了巡检分司,头一日便核出三起瞒报疫情的积案。
剑州府库一条:石铁匠正在调试新改的淬火工艺,样品刀胚已送交州给墨衡。
成都府衙一条:何郎中的新一批防疫台账刚刚誊清,放在公案一角,页脚还留着炭笔的淡痕。
川南一条:有旧矿契的持有人在打听宁州商会的投资偏好。
犍为一条:几个在瘟疫后期散布过旋涡印的香坛,仍有残余信徒在偷偷集会。
清荷把涉及土地和产业的线索全部单独誊出,放到庞清规案头。
窗外,几路驿马正沿着新修的官道往蜀地各州星夜兼程。蹄声在秋夜里传得极远。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堰坝上,有人正挑起第一盏巡夜的灯笼。那簇微光晃了几晃,顺着新砌的石渠缓缓往南移去。
清荷没有再看。
她提起笔,在孙氏蚕农那条旁批了一行字:转殿下。蓬州清丈,从孙氏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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