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是......他顿了顿,温水煮蛙?
姜隐微微点头。
蜀地的大族不是铁板一块。他用竹杖指着舆图上几处标注,语调依然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把持染料市场的是成都方氏和戎州何氏,把持酒市的是泸州米氏,把持盐井的是蓬州廖氏。这几家世代联姻,外人根本插不进脚。
他竹杖移向几处空白。
但他们的垄断不是没有缝隙。缝隙就在那些被他们压着的中小家族身上。这些中小家族有手艺,有渠道,但没有资金,没有靠山。殿下给他们资金,给他们靠山,他们便会死心塌地跟着殿下。
庞清规思索片刻。
有两个问题。他说。
其一,宁州的染色工艺和酿酒技术确实比蜀地先进。但蜀地大族若联合抵制,压低市价,中小家族撑不撑得住?
其二,宁州钱庄放贷不收抵押,万一灾民还不上,坏账怎么办?
姜隐说:撑不住也要先撑。不是硬撑,是巧撑......
蜀地大族压低市价,中小家族便在本地跟着降价。但宁州商会的商路可以把蜀地的布和酒卖到江南、荆楚、暹罗去,那里的市价是蜀地的数倍。大族压得住蜀地的价,压不住江南的价。
他顿了顿。
至于坏账,灾民现在缺的不是信用,是机会。宁州钱庄要做的不是当铺,当铺趁人之危,钱庄雪中送炭。等这批灾民站稳脚跟,他们便是宁州钱庄最忠实的储户。
庞清规沉吟片刻。
若江南市价也跌了呢?
姜隐的竹杖在舆图上停住。
那便是天下大乱。他说,不是蜀地一地的祸。
周景昭一直在听。手指在案上停了停。
先生有把握?
七成。
周景昭收回手。
那便做。他说,另外三成,本王来补。
第一批合作对象,周景昭问,先生觉得应该选谁,怎么选?
先从成都周边的蚕农和戎州的小酒坊入手。姜隐的竹杖在舆图上点了两下,语气沉稳,这两处受灾最重,对大族的依赖最浅。
成都周边的蚕农世代种桑养蚕。但洪水淹了桑园,蚕种断了,他们现在连买桑苗的钱都没有。殿下若能从宁州调运新桑苗,以宁州钱庄的名义贷给他们,不收抵押,秋后以蚕丝偿还,这批蚕农便会成为宁州商会在蜀地最稳固的根基。
戎州的小酒坊也是一样。泸州米氏把持酒市几代人,戎州几家小酒坊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但戎州水质极好,比泸州更适合酿酒。殿下把宁州的蒸馏工艺给他们,让他们酿出比米氏更好的酒,然后通过宁州商会的商路卖到江南去。米氏压得住蜀地的酒价,压不住江南的酒价。
庞清规又问起成都方氏若发现宁州商会绕过他们直接与中小家族合作会如何反应。
姜隐微微一笑。竹杖在舆图上轻轻画了个圈。
方氏垄断了成都染料市场好几代人。宁州商会的染坊一开,他们最先坐不住。但殿下不必主动去碰他们——让中小家族先去抢市场,等方氏自乱阵脚,便会主动来找殿下谈。
他抬眼。
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方氏手里了。
周景昭手指在案上停了停。
产业渗透,从蚕农和小酒坊入手。他说,让乔安从宁州织坊调拨新桑苗,从泸州调运改良蒸馏设备。宁州钱庄从明日起在成都、戎州、蓬州三地同时开设重建贷窗口。灾民贷款重建家园,月息极低,免抵押。首批贷款总额从宁州商会蜀地分号的账上直接划拨。
他顿了顿。
招贤榜继续张贴。蜀地本土人才凡是懂水利、盐业、织造、商路的,一律量才录用。不必报吏部备案——
吏部那边,他看向庞清规,本王亲自上书。曲白江若拦,让他来蜀地看看。
姜隐应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又补了一句:
臣还有个想法。
殿下若想让蜀地大族彻底服气,光靠蚕农和小酒坊不够。还需要一个更大的样板。
什么样板?
郫江堰。姜隐的竹杖点在舆图上的那道蓝线,把郫江堰修好了,下游好几万亩水田灌溉便有了保障。届时不管是蚕农、稻农还是盐户,都会记得这堰是谁修的。
周景昭沉吟片刻。
让廖堰担任郫江堰修复工程的总工匠。从宁州工司调水泥,从受灾灾民中招募劳力。
他抬眼。
即日动工。
姜隐在纸上记下,笔尖在纸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窗外成都城的夜色已深。远处郫江堰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号子,廖堰带着第一批灾民工匠,已经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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