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族谱。翻到旁支那几页,手指在方安的名字上停了停。
方安已经被巡检司抓了。不能再用,手指继续往下翻,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方平,方氏旁支。虽是方家人,却因经营不善手头拮据。早在他心里挂过一个胆小可用的名签。
此人胆小怕事,容易被拿捏,正适合做台前的傀儡。
数日后。
成都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沈安单独约见方平。
方平第一次进雅间,腿微微发颤。被茶桌脚绊了一下。
沈安亲手替他斟了杯茶。
方兄,请。
谈了近一个时辰。
方平双手捧起那份拟好的契约,又抖抖索索地放下。
万一被查出来……宁王殿下会不会杀我的头?
沈安依旧不急不缓。
这样的买卖全是自愿,官府也管不着。不必你一个人担——沈家已雇了当地几个里正做中人。这些里正都是地头蛇,对本地田产底细比官府还清楚。每次交易找邻水的散户,一亩两亩地买,今天张三明天李四,全由里正出面,你只需签个字。
田契不留在沈家人手里,全部由你代为保管。事成之后,每个经手人都能分一笔可观的中人费。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以后,你便是蓬州的大地主了。方氏族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方平不再抖了,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光。
这个被方氏嫡系踩了几十年的旁支族人,头一回尝到了被重视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去年祭祖。嫡系那桌的酒肉香气,隔着屏风飘到他这桌。他盯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素菜,肚子叫了一下午。
方平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终于拿起笔,签了字。
此后,一切按沈安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邻水县的田产登记簿上,陆续出现了几笔零星的交易。每次不过数亩,今日张三,明日李四,表面上与任何外来客商毫无关联。
里正们做得极隐蔽,每一笔田契都写得含糊其词。
邻水县西乡张三有水田数亩,因家贫无力耕种,自愿转让方平名下。
至于转让价格、受让方资金来源、交易后田产的实际用途,一概不写。
邻水县衙的田产登记柜里,那几份田契被塞在层层卷宗之下。
登记主簿姓周,六十岁的老吏,眼睛花了。卷宗塞进去便再没翻出来过——沈安的人前日刚给他送了一坛泸州老窖。
方平把这些田契全部藏在自家祠堂的牌位后面,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他每晚睡前都要打开油布数一遍。田契的张数越来越多,他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沈安隔几日便派人与他接一次头,每次地点都不同,城门口、茶馆、药铺后院。有时是沈安亲自来,有时是何崇,有时是邓宽。
他们从不一起来,每次来的人也不同。像几条在不同水道里各自游动的鱼,只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暗礁处短暂交汇。
方平从不过问他们之间如何分账,他只管在田契上签字。
这一夜,方平数完田契,刚把油布裹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他手一抖,油布差点落地。
那是沈安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明日有变。
方平把油布塞回牌位后面,手指还在颤。他望着祖先的牌位,那些名字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邻水县衙的巷口,一个戴草帽的里正正要转身走进夜色。他把草帽往下拉了拉,巷口停着一匹快马。
马背上的人接过他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策马向成都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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