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井的卤水浓度，比戎州最好的井还高。
庞清规将量杯接过去，对着日光看了看卤水的成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州盐场的情况。第一次见卤水涌出时，吓得摔了量杯。卤水溅了一身，被老师傅骂了整整三天。
殿下说过，蜀地的井盐是蜀地的命根子。庞清规放下量杯，修好一口井，便保住一方百姓的饭碗。费先生，把江油这口井单独列册。出卤量、卤水浓度、修复成本，全部详细记录。将来蜀地所有盐井修复，都以此井为标杆。
老盐户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怀里。
这口井，他说，我守了一辈子。洪水冲了它，我没走。现在它活了，我更不会走。
江油第一口修复的盐井出卤的消息，很快传到成都。姜隐看完庞清规发来的捷报，将信纸放在案上。
盐市是蜀地的命根子。盐井修好了，百姓吃盐便不用再看外地盐商的脸色。
周景昭转动手边的茶盏。
蜀地井盐自秦汉以来便供应西南数州。洪水泡塌了盐井，淮盐和海盐趁虚而入。如今第一口井出卤，不只是一个好消息——是一个信号。蜀地的盐脉，还活着。
姜隐铺开信纸。
接下来，让费账房把所有盐井修复进度统一造册。按出卤量分作几等，优先恢复核心井。同时，让宁州钱庄在盐区开设盐户重建贷
他顿了顿。
与蚕农贷款一样，低息，免抵押。
周景昭搁下茶盏。
盐户贷与蚕农贷同时铺开。银子够不够？
不够。姜隐答得干脆，但戎州小酒坊的蜀酿，第一批回款已在路上。可从那边先垫。
周景昭沉默了一瞬，点头。
姜隐提笔，给庞清规回信。寥寥几句：
江油盐井出卤，卿与费账房及修复队全员记功。盐井修复以江油为标杆，所有盐井按出卤量分等，优先恢复核心井。宁州钱庄即日起在阆中、江油开设盐户重建贷窗口，月息与蚕农贷款同等，免抵押。告诉盐户，井修好了便有饭吃。蜀地的盐脉，断不了。
费账房蹲在卤水槽边，用竹提子舀起一点刚出井的卤水，倒进嘴里，砸了咂嘴。
当年在戎州做账房，何氏盐井的卤水淡得像洗米水。江油这口井，比何氏的好太多。
他蘸湿手指，在量杯边缘轻轻一划。测卤用的鸡子稳稳浮起。
旁边那个老盐户看着鸡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几天后，几十坛用第一批修复盐井的卤水煮出的雪花盐被装上车，往成都方向运去
暹罗湾。
蒲四站在码头上，看着第一批泸州蜀酿从商船上卸下来。
暹罗土王的使者挤在人群里，用生硬的官话问乔掌柜：这酒，还有没有更烈的？
乔掌柜笑着摇头，指了指船舱里剩下的几坛。
这批是头曲。更烈的，还在窖里藏着，等殿下点头。
使者搓了搓手，眼睛发亮。
土王说了，这雪花盐比天竺岩盐更细。他愿以马匹换盐，三十匹换一坛盐，换不换？
蒲四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从骠国到暹罗湾的路线图，沿途标注了水源、驿站、瘴气季节。
他把图折好，递给乔掌柜。
商路通了。盐也能走这条路。
窗外，蜀地的深秋已尽。
江油的盐井烟囱里冒起白烟，阆中的竹管里淌出卤水。成都郊外的桑园里，新桑苗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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