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递上一张货单副本：前面出口凭令牌结算。中途在驿舍歇脚，记得带上里程牌去登记。
马三爷嗯了一声，跳上骡车。红布条在骡子头上晃了晃，车队往前走了。
驿舍的马厩里，几个驿卒正将几匹跑得口吐白沫的快马牵进马厩。
他们是剑州驻军的驿卒，从成都兵部衙门取了紧急军令，要连夜赶回剑州。领头的驿卒掏出兵部勘核，在驿丞面前一晃。
驿丞验过勘合，立即让伙计牵出三匹备好的快马，又让厨房给驿卒们热了干粮。
驿卒们蹲在驿舍门槛上，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领头那个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另一个驿卒问。
没事。领头驿卒摆摆手，把干粮塞进嘴里，连跑了两天，胃里头泛酸。
他站起身，脚步虚了一下。旁边的同伴扶了他一把。
上马。领头驿卒甩开同伴的手，翻身上马。最后一个动作，他晃了晃，差点栽下来。他紧紧抓住缰绳，稳住了。
驿丞在后面喊：下个驿舍还有热饭！
驿卒们扬了扬马鞭，没回头。马蹄声碎，沿着碎石路远去了。
午时过后，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成都方向驶来，在收费窗口前缓缓停下。
赶车的是个年轻随从。车内坐着一个穿五品青袍的清瘦官员，正是刚从剑州巡查回来的薛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让随从按规矩排队领取里程令牌。
轮到他们时，伙计报了费用。随从正要掏钱，薛旷掀开车帘，看了看那块里程令牌。
人徒步，是不是免费？他问。
伙计答，殿下说了，这条路是蜀地百姓修的，百姓走路不要钱。
驿舍供不供朝廷驿传？
供。驿卒凭兵部勘核优先换马、免费食宿。
薛旷放下车帘。车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在渠县防疫司见过的那个缺页重记的见习主簿。想起蓬州府衙后堂里曲鸣谦摊开的那一摞摞清丈卷宗。想起剑州巡检司值房里张二爷单手倒茶时说的那句刘彪供出了方安。
殿下在渠县杀贪官时用的是重典，清丈田亩时用的是铁腕。修这条路却只收极低的过路费，还给驿卒免费换马，他的手段从来不是单一的。
薛旷忽然又掀开车帘：若有人伪造里程令牌，从中间入口进、前面出口出，你们如何防？
伙计一愣，手指停在算盘上。
这……他张了张嘴，小的只负责收费，防伪的事，是上面定的规矩……
薛旷看着他，没说话。随从已经掏出了铜钱，薛旷抬手止住。
不必付了。他说，本官步行过去。
他下了车，青袍下摆被风吹得动了动。随从牵着骡车，跟在后面。薛旷踩着碎石路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收工时分，庞清规和姜隐不约而同地走到驿舍外的茶棚坐下。
驿丞给他们一人倒了碗热茶。
庞清规端着茶碗：首段贯通之后，蓬州到渝州那段得抓紧。蓬州是重灾区，路通了粮才能进去。
姜隐的竹杖点在驿舍门口那块官府驿传优先的木牌上。没说话。
殿下让乔安从宁州调来的几个老账房，庞清规又说，明日便分到沿途各收费点专盯账目。每天收费多少、支出多少，全部登记造册，每月报成都府核查一次。
姜隐嗯了一声，竹杖从木牌上挪开，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庞清规放下茶碗，望向驿舍外那片新栽的护坡桑树。夕阳下桑苗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金边，从首段路基旁一直延伸到蓬州边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在桌上。信笺上有江南特有的水印，一朵淡淡的莲花。
左义昨天送来的。庞清规说，越王府那边，动静越来越大了。
姜隐拿起信笺，对着夕阳看了看。莲花水印被光照得透亮。他把信笺折好，还给了庞清规。
竹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路是直的，姜隐缓缓道，人心是弯的。
两人并肩站在驿舍门口，望着新铺的碎石路往蓬州方向延伸。暮色渐浓，收费窗口前那盏新点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里程令牌上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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