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一块干羊粪炸开，火星溅在毡垫上，烫出一个小洞。没有人去扑。
呼衍骨忽然上前一步，按住腰间的刀柄。
“大汗若看不起我们东胡的兵，明日我让人在帐外列阵。大汗亲自看看，我们的弓是不是锈的，甲是不是皮的！”
阿古拉盯着毒狼，又看了看呼衍骨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冷笑一声。
“嘴皮子比刀还利。”
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西草蛮那个老东西，这几年被宁王吓破了胆，连牧场都不肯往南挪一步。你们既然有这张地图，又有这张嘴……”他朝帐门偏了偏头，“先去西边，说服那个倔老头跟我们一起干。如果西草蛮肯见你们，说明你们真的有点东西。如果西草蛮不答应……”他嚼着肉，声音含混，“那说明你们连一个老迈的西草蛮大汗都说服不了，也就别回来找我了。”
毒狼微微一笑，从毡垫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点。
“西边那位，正好顺路。”
他转身走向帐门，步伐不急不缓。走到帐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大汗可知道，等第一场雪落下，西边那个老东西会发现他的牧场不够用了。到那时候，不用我多说，老家伙自己会来找你们。”
“等大汗哪天想清楚了，派人捎个口信。我这人，等的日子比大汗多得多。”
帐帘落下，朔风被隔在外面。火盆里的火苗跳了几跳，又归于平静。
阿古拉坐在狼皮椅上，望着被帐帘遮住的门口，良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老萨满从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开口。只是从火盆里捡起一块炸开的羊粪炭，在掌心缓缓捏碎。摊开手，炭灰里混着几粒未燃尽的骨渣。
老萨满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将炭灰轻轻撒在图腾柱下。
阿古拉用匕首拨了拨火盆里的炭，忽然说道：“宇文后人不一样。那人总想着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他的棋子。”
他顿了顿。
“而这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报。你记住，咬人的狼，从来不叫。”
他拿起匕首，从烤羊腿上剜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又补了一句：“让他们去西边碰碰运气也好。西边那个老家伙这几年既不对外用兵，也不主动朝贡，周景昭早就对他爱答不理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毒狼能不能让那个老家伙动心。”他嚼着肉，目光落在图腾柱那道新鲜刀痕上，“顺便也看看西边那帮老骨头，到底还值不值得拉进来。”
帐外朔风愈紧，斡难河上冻了一层薄冰。
毒狼裹紧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狼皮袍子，与呼衍骨并肩朝营地外走去。呼衍骨问他：“东草蛮那边真的会考虑结盟吗？”
毒狼摇了摇头。
“阿古拉是在拖延。他想让我们先去西草蛮那里碰碰运气，看看这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屠龙者，到底有几斤几两。也看看西边那帮人，如今还有没有胆。”
呼衍骨又问：“西草蛮大汗会同意吗？”
毒狼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西边那片被暮色染成灰紫色的天际。
“草原的冬天快来了。等第一场雪落下，西边那个老东西会发现他的牧场不够用了。”
蹄声渐渐远去，被草原无边的沉默吞没。
毒狼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东草蛮的王庭。
金顶大帐外，一个东草蛮少年正蹲在雪地里，用一块冻硬的羊皮擦拭弯刀。动作极慢，像在磨一把要杀很多人的刀。
毒狼看了很久，然后一夹马腹，转身消失在草原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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