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目光从周瞻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叠文书上。
后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外廊下,清荷牵着那孩子往后院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庞清规站在周景昭身侧,微微欠身。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语调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极寻常的公务:“王爷有所不知,朝廷已有新的旨意。梓州城及周边数县,自被牛三攻破之后,便由成都府暂时代管。后经吏部议定、陛下御批,已正式划归成都府管辖,不再作为蜀王封地。”
他顿了顿。
“新任梓州郡守已到任。是宁州大学政务专业的毕业生,正在重建郡衙、清丈田亩、发放种子贷款。蜀地各州县受灾极重,朝廷从大局考虑,让受灾最重的几个县统一由成都府调配赈灾物资,以便尽快恢复生产。”
周瞻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复杂,有错愕,有羞恼,更多的是一种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颓然。
他其实早该知道的,只是不死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演一场负荆请罪的戏码,周景昭碍于宗室脸面,至少会替他说几句好话。结果朝廷早就把他的封地划走了。
连郡守都换成了宁州大学的人,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但他不甘心,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讷讷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老朽明白。”
周景昭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茶盏,退回书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再起身,走到周瞻面前。
他语气诚恳而郑重:“王叔,封地的事,侄儿确实无能为力。但王叔毕竟是我的皇叔,是宗室长辈。侄儿会向陛下上折子,将王叔此番遭遇如实陈明,并替王叔请求宽宥。”
他微微一顿。
“王叔在流亡期间,想必也目睹了流寇与邪教对蜀地百姓的残害,这些都是陛下关心的事。王叔若能将这些亲身经历如实禀报陛下,并协助朝廷清理蜀地残余乱党,便是有功于大夏。”
“至于朝廷如何处置,侄儿不敢妄言。侄儿只希望王叔看在宗室的份上,主动赴京向陛下请罪,以求得宽宥。”
周瞻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朝周景昭拱了拱手:“老朽……老朽就依殿下。这就启程赴京,向陛下请罪。”
周景昭扶住他的臂肘,点了点头。
“鲁宁已经替王叔备好了快马、干粮和换洗衣物。山地营的几个老卒护送王叔,一路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长安天冷,蜀地湿寒。王叔随行衣物不多,本王让库房找了一些旧衣,改了改,正合王叔的身量。”
他说完,目光落在周瞻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上。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深衣。
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皇递给他一块桂花糕。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周瞻望着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又望了望周景昭身上那件玄色深衣。
他喉咙上下滚动了几回,才拱手道了声谢。
鲁宁将他送出府门,几名山地营老卒已在门外等候。
他的幼子被清荷从后院领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孩子被牵到父亲身边,忽然回头看了周景昭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岁孩子的了然,然后才低下头,继续嚼嘴里的糕点。
周瞻牵着儿子的手,回头望了一眼成都府衙那面灰扑扑的匾额。转过身,踏上了通往长安的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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