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又望向城门上方。蜀王府的匾额自然不在这里,但那半截断匾的意象似乎还悬在头顶。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道:殿下,蜀王府那匾……要收起来吗?
劈成两半的,收起来做什么。
毕竟是宗室的东西……
宗室的东西,守不住百姓,便不值当供着。周景昭淡淡道,改作学堂,让读书人的声音盖过它,更好。
清荷从梓州郡衙方向快步走来。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穿着藏青色短褐,袖口磨破了边,但腰背挺得笔直。是宁州大学政务专业分到梓州的见习主簿,李扬。
李扬见宁王殿下站在城门口,快步上前行礼。语调却藏不住年轻人特有的急促: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梓州这边还在重建,到处乱糟糟的。
周景昭说不必拘礼,让他带路去城里看看。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脚下是被洪水泡过、又被无数双脚踩平的青石板路。李扬边走边禀报,但不再是一口气堆数据,而是看见什么说什么。
殿下,这片的铺子,十户回来了七户。还有三户……人没了,铺子空着,郡衙正在招徕外县的商户。
走到一处开阔地,几个青壮正在夯土,是要重建一处粮仓。
修复队里,有四十多人是从莲华教裹挟的灾民里甄别出来的。干活很卖力,想将功折罪。
再往前,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十几名郡兵正在操练。刀剑碰撞声刺耳,但动作整齐。
李道:郡兵重建了。从绵竹调来的校尉姓陈,原先是宁州军中的把总,治军很严。只是装备还简陋,刀剑大多是缴获的旧兵器,有几把卷了刃。
周景昭驻足看了一会儿。
换装新刀的申请,庞清规批复了吗?
批复了。但宁州军械库调拨需要时间,说要等下月。
等不了下月。周景昭道,让清荷给你开条子,从剑阁守军的备换库里先调两百口。剑阁是雄关,一时半会用不上近战刀。梓州是门户,刀要快。
清荷应声,又取出小册记录,队伍走到昔日蜀王府门前。
王府大门上的匾额早已被牛三的人劈成两半。半截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另半截不知所踪。门前的石狮被砸断了一只爪子,狮头上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焦痕。
周景昭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日蜀王那件袖口磨破了的青布棉袍。想起他说给祖宗上炷香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侥幸。
清荷在他身侧,忽然低声道:殿下,蜀王昨夜在驿馆,与山地营的老卒说了不少话。大多是哭诉,但有一句……他说到了长安,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太子殿下
周景昭目光微动。
他还说什么?
没了,之后便只是叹气。但臣觉得,他未必不知道太子病重。蜀地虽偏,可莲华教残党里,有人专门往长安传消息。
周景昭望着那半截匾额,很久。
他当年穿蜀锦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连匾额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是对清荷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对李扬道:王府库房清点完之后,空房子别锁着落灰。稍作整修,改作梓州县学。各县都在办义学,梓州不能落后。
李扬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
周景昭又补了一句:县学的先生,从宁州大学明年毕业的生员里挑。不要本地的乡绅荐人,不要旧书院的遗老。我要的是能算田亩、能写公文、能辨瘟疫的人,不是只会背四书五经的酸儒。
离开梓州时,天色已近傍晚。
周景昭没有在城里过夜。他带着队伍沿官道继续往北。
接下来的几日,绵竹、剑阁、葭萌关,还有几处川北要地,都在他的行程上。他要亲眼看看那片曾被莲华教和蜀王轮番践踏的土地,如今有没有真正长出新的东西。
行至官道一处高坡,他勒马回望。
梓州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城下田埂边,那个老妪似乎还坐在废墟上,只是太远,已经看不清她手里的陶罐。
官道右侧的排水沟里,一株野麦苗从裂缝里钻了出来。细茎顶着两片嫩叶,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周景昭看了那株野麦苗很久,然后策马前行。
北方还有剑阁的雄关,还有葭萌关的驻军,还有从江南道、岭南道、宁州各处汇来的军报与密函。
东草蛮的骑兵在边境游荡,西草蛮的部落正在换首领,高句丽的空车在幽州边境等着,东胡余孽在辽东蠢蠢欲动。暗朝的残余、宇文氏的后人、屠龙一脉的余孽,都在等一个消息。等太子那颗星,彻底熄灭的消息。
他摸了摸怀中的密函,火漆硬而冷。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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