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靴尖破洞的年轻哨兵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靴子是俺自己弄坏的,不关校尉的事。”
周景昭没有训他。
他将箱子里那几件旧棉袄拿出来。棉袄虽旧,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缝得极密实。
他忽然问:“今年秋天,关外的村子有没有来找过关上的弟兄帮忙?”
韩校尉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忽然沙哑了:“殿下,末将瞒不过您。关上的弟兄们这么做,不光是可怜那些百姓。多年前蜀地也曾遭遇过一次严重的雪灾,大雪封山,驿道断绝,关上的弟兄们冻得缩在关墙垛口后面挤成一团。关外几个村子的百姓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家里的柴火和仅有的一点粮食扛上关来,说什么也不肯收银子。”
“有个老大爷把自己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几块腊肉全塞给了关上的弟兄,说自己年轻时也是当兵的,知道冬天站岗有多冷。那年冬天全靠那些柴火和粮食,关上才没冻死饿死一个人。老校尉临终前交代末将,说葭萌关的兵欠关外百姓一条命,将来不管多难,这份人情不能不还。”
储衣库里安静了下来。
清荷站在阴影里,忽然低声道:“殿下,私分军需,按军法……”
她没有说完。
周景昭将手中那件旧棉袄轻轻放回木箱,沉默片刻,然后拍了拍韩校尉的肩膀,语调很轻,却极郑重:“军法是人写的,人情是天给的。这案子,本王担了。”
他转头对清荷道:“给成都府发一道指令,让兵司从库房调拨一批新冬衣和新冬靴,用最快速度运往葭萌关。再查一查剑阁道那批押运队,为何耽误了。”
清荷应声,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随身小册上记了几笔。
周景昭又嘱咐韩校尉,把冬衣和新靴子分给关外那些受灾最重的村子,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农户。他要让这些百姓都知道,葭萌关的兵的心是热的。
韩校尉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把眼角,抱拳行礼。
从葭萌关下来时,暮色四合。
周景昭一行沿官道往回走。山道两旁积雪未化,远处的村子升起几缕炊烟,寒风里隐隐传来几声犬吠。
鲁宁策马跟在身后,闷声感慨:“葭萌关这群兵,是真穷,也是真硬。”
周景昭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暮色中渐行渐远的关墙轮廓。
鲁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用手背抹了把脸,低声道:“殿下,他们这些人,怎么都一个德性。”
周景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怎么都一个德性。
蹄声渐渐远去,葭萌关的轮廓隐没在群山与暮色之中,只有那面宁字旗还在猎猎作响。
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清荷策马上前,低声问:“殿下,过了葭萌关了。那封信……”
周景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苍茫的关隘,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那封火漆密函。
“找个避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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