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狄骁一记清脆的脑瓜崩。梁武疼得嘶了一声,捂住额头,嘴里还嘟囔:您老又打头……
狄骁瞪他:你个混账玩意儿!对方近两万人,营盘连营盘,你一千人冲进去,还没摸到中军,就先被人包了饺子。你的命是命,弟兄们的命就不是命?
梁武不敢再嘴硬,只小声嘟囔:那总不能白跑一趟……
狄骁没理他,转向陈昭:你怎么看?
陈昭盯着地上的图看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对方人数虽多,却各成体系,彼此貌合神离,这是最大的破绽。我们不能跟他们比拳头硬,只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他拾起一根草茎,点了点图上的几个位置:第一步,用裂风再探一遍。冯开这鹰,看得比人远,认得比人清。哪座营盘有堆草料,哪片马栏离帅帐远,都能摸出来。第二步,先打论钦陵残部。那帮人最好认,旗号旧,甲胄也最齐整。我们趁夜色摸过去,把带去的糖霜雷全扔进他们帐篷里。糖霜雷见风就燃,又粘又烫,只要烧起来,这个最难啃的骨头就先碎一半。但——他看向狄骁,若风向不利,或他们提前警觉,糖霜雷未必能同时起燃。届时需以火箭引之,或改攻其马栏,惊马冲营,效果相仿。
他顿了顿,第三步,等他们一乱,草蛮的营盘一定会有人出来看,到时候再往他们营地扔几颗。草蛮没见过这玩意,只要炸开几顶帐篷,他们必然大乱。梁将军,你带骑兵在外围冲杀,记住,不是往里硬突,是像狼一样围着羊群转,把跑散的人往他们自己的营盘里赶。不要恋战,冲一阵,退一阵。若草蛮未乱,或有人稳住阵脚,则立即撤向山梁,不可胶着。
梁武听得眼睛发亮,又忍不住问:他们要不信呢?
陈昭说:不需要他们信,只要他们怀疑就够了。这些营地本就分属几方势力,彼此提防。我们只要在他们中间撕开一条猜疑的口子,让他们自己人咬起来,咱们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他看了眼狄骁:最后,狄将军再带一队精骑,从草蛮营地后头斜插进去,专打那些还能稳住阵脚的。等他们彻底乱了,就退回来,让他们自己互相残杀。若事有不逮,敌方集结反扑,则全军沿西北沟壑撤回,我已让斥候记好了退路。
狄骁听得很认真,用刀鞘敲了敲地面:若糖霜雷未燃,或风向突变,你备的火箭够么?
陈昭点头:带了八十支浸过松脂的火箭,够引三轮。
狄骁又问:东边那股没摸透的势力,若从侧翼杀出,怎么防?
陈昭说:留三百骑在东侧山梁埋伏,以号角为号,若见异动,以弩箭压制,不求杀敌,只求阻其片刻,为主力回撤争时间。
狄骁沉吟片刻,终于拍板:就按这个打。但记住,天亮前无论成败,必须撤。徐将军在山坳里还等着截桑杰的粮,咱们不能把他的后背卖给西北这群狼。
他又看向冯开:你那只鹰,还能再飞几趟?
冯开从地上撑起身子,望了眼天上。裂风正落在一棵枯松上,收着翅膀,头埋在羽间,显然累极了。冯开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条,嚼碎了,吐在掌心,伸臂唤鹰。裂风迟疑了一下,才飞下来,啄食他掌心的肉糜。冯开借着火光检查它的鹰爪,见左爪内侧有一道新擦伤,不由皱眉,轻轻抚了抚鹰颈:能。裂风没伤,只是累了。再飞两趟,得让它歇。
狄骁点头:好。你和它再辛苦一趟。看得越细,今晚咱们的命就越稳。
夜风从西北面山梁上刮来,夹杂着草甸与冷铁的气味。天边已露出一线极淡的青白,新的杀局正在这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悄然成形。
在联营最东头的一座小帐里,一个披着灰狼皮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他是吐谷浑旧部的一个千夫长,叫骨力干,在草原上打了三十年的仗,耳朵比狼还灵。刚才,他听见头顶有鹰唳,很短,很急,不是寻常夜枭的叫声。他披衣出帐,仰头望天,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他唤来自己的亲兵,低声吩咐:去,叫各帐警醒些,把马牵到帐后,别拴在前头。还有,让巡夜的往东多走二里,看看有没有生人的脚印。
亲兵应声去了。骨力干站在帐外,手按弯刀,望着西面黑沉沉的山梁,眉头锁成一个疙瘩。他不知道,就在他头顶数十丈的夜空中,裂风正最后一次掠过联营,把每一座帐篷的位置、每一堆马粪的方位,都刻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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