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三队斥候已从大营出发,沿北坡散开,像几把细齿的梳子,朝雪山下的阴坡、石缝、洞口篦了过去。军中没有人大声说话。
慕容轩守在他父汗帐外,把刀抱在怀里,靠着一根捆帐的粗绳,眼睛睁了整整一夜。段业劝他去歇,他只摇头,嘴唇上全是裂口。
周景昭走到他面前,把一只水囊递过去。慕容轩抬头,没接。周景昭又把水囊往前递了递,说:“你现在垮了,谁替他继续打?”
慕容轩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说:“父汗要是没救回来,我连他一分力气都接不住。”周景昭看着他,又望了望帐中昏睡的慕容恪,声音低而稳:“他把你送出来,就是要让你活着。”
慕容轩的眼眶极红,却没有哭。他攥着水囊,慢慢站起来,把刀重新挂回腰间,点了点头。
程医官又进去换了一次银针。慕容恪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一点,嘴唇却还是乌紫色,像冻伤的树皮。他那口断续的气,如游丝悬在房中。
程医官出来说:“暂无性命之忧,但拖不过两日。”不到一个时辰,他再度出帐,额上冷汗比先前更密:“殿下,汗王热度又起来了,呼吸也更弱了。银针怕是托不住多久。”
周景昭没有说话,只走到帐帘边,往里望了一眼。慕容恪躺在暗影里,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周景昭重新上马,命鲁宁整队,大军继续拔营向西。上马前,他回头望了眼慕容恪的帐帘,低声对程医官道:“尽最大努力救治,吐谷浑还需要他.....”
程医官垂首,小声应“是”。
向王庭进发的路上,军队没有散。与大军分路而行、提前两日出发的邓典部陌刀军,此刻正走在最前,刀锋在晨雾中连成一条白亮亮的线。他的兵都不说话,只听见靴子与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褚傲的骑兵在左右驰骋护翼,不时派小队前出搜索。鲁宁带着亲卫营与营中精锐鬼面铁骑护住中军。数万人的队伍,在吐谷浑高原上铺开,像一条沉默的铁河,缓缓朝西漫去。
段业熟悉沿途地形,一直行在周景昭身侧引路。他指着西面那道蜿蜒的山脊说:“翻过去就是王庭的外围草场,又叫“金帐滩”,是吐谷浑王族每年秋后大会的地方。金帐滩再往西,就是王庭所在的白鹿原。”
赫连勃说:“旧贵族反了之后,把王庭周围几个牧场的壮丁都收编了,眼下王庭兵力不少,但多是被胁迫的牧民和中小部族,真肯替旧贵族死战的,其实不多。
段业又低声补了一句:“领头的慕容允是汗王的亲叔父,三年前因勾结草蛮被削了牧场,一直怀恨在心。他那几个儿子都是莽夫,不足为虑,但伏允本人狡猾,殿下需防他遁走。”周景昭听着,只偶尔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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