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周景昭睁开眼,原本蒙在眼里的那层雾像被风吹散了。他坐正身子,把大氅一掀,动作利落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
邓典“啊”了一声,险些没站稳。他伸手指着周景昭,又怕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嘴里道:“你……殿下你……不是……”
鲁宁负手而立,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他偏过头,对邓典说道:“你他妈从进了这帐就开始绷着脸,也就殿下一个起身,就把你吓成这样。”
邓典看看鲁宁,又看看周景昭,忽然明白过来了,牛眼瞪得溜圆:“鲁宁,你这大个子怎么不早告诉我?还让老子一路上担心成这样!”
鲁宁没理他,只抬头看周景昭:“殿下,真的有人来过?”
周景昭先朝帐外望了一眼,然后示意二人噤声。他走到帐边的炭炉前,用火箸子拨了拨炭块,动作轻缓,声音压得极低:“来了个道士,叫玄清子。他受人所托,要取我性命,后来走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二人,目光清明锐利,“我身上没伤,但已经让卫风把消息放出去了:宁王遇袭,真气逆冲,伤重不能视事。”
鲁宁眼中精光一闪,邓典也瞬间明白了。
周景昭接着解释:“玄清子身后还有人,而且还有三位宗师。我这次将计就计,是想借“宁王重伤”这个假消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最好是把宇文氏后人的羽翼一并剪除。所以消息绝不能外泄,尤其是不能让赫连勃知道。”
邓典不等他说完,便抢道:“殿下是信不过赫连勃?”
周景昭摇头:“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他身边的人。他手下几千人,才收拢没多久,里头有没有人家安插的眼线,谁也不敢保证。赫连勃为人粗豪,不会说假话,但他管不住所有人。”
鲁宁点头:“殿下所虑极是。这消息若从他那里漏出去,咱们这盘棋就白下了。”
邓典恍然大悟,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瞄了帐外一眼,压低了嗓子:“殿下,那今晚咱们三军在营里动静不小,会不会已经有人看出不对?”
周景昭道:“打仗回来的,脸上若全是一副平静,反倒奇怪。你们方才进来时的神情,正好。”
邓典听到这里,才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朝鲁宁挤了挤眼,本想笑,又硬生生忍住,脸上的肉都挤成了几道褶子。
鲁宁面色不改,只低声对他说了一句:“出了这个帐,你的嘴给我抿紧点。要不然,等回了宁州,我让徐破虏给你缝个铁口罩。”
邓典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老子又不是驴……”说着却笑不出来,忙把嘴抿得死紧,一张黑脸绷得像块铁板。
周景昭重新坐回胡床,问起俘虏的事。鲁宁回说,象雄监军已单独看押,其余俘虏中愿降的约八百人,可编入辅军;顽固不降的,已缴械分散看押,待大军开拔后送去做苦役。
周景昭说:“把要紧的交给影五,让他选几个影枢的弟兄去审,专问宇文氏是怎么收买他们的,是什么条件,从哪里得的消息。其余那些俘虏,愿降的编入辅军,顽固的送去做苦役,等平了王庭,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劳役的充劳役。他们既然还敢聚起来替人卖命,败了,就得有战败者的觉悟。”
鲁宁领命。邓典也正经起来,绷着脸抱拳。
周景昭最后说道:“你们都记住了,今晚开始,本王就是个伤重难起的人。白日有事,通过影五传话,可正常禀报;夜间若无急务,别往这帐里凑。你们该见我时,脸色得对。不该见我时,走远些。”
鲁宁起身道:“殿下放心,末将省得。”
邓典跟着点头,这次没再闹。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帅帐。
外面天已大亮,营中炊烟四起,伤病营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和医官的吆喝。风从北面吹来,冷得人脸上像被细针扎过。邓典把脸绷得死紧,眼珠子却忍不住朝鲁宁瞟了一眼。
鲁宁目不斜视,大步朝鬼面铁骑的驻地走去,混铁棍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像一层揭不掉的疤。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为半块饼跟人干架的憨傻少年了。佛门功法大成,千军万马中独当一面,又从小与殿下厮混,熟悉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习惯——从亲卫统领到一军主将,这条路他走得血火交加,却也走得踏实。
天色明晃晃的,照得整座大营像一张绷紧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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