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吧,将军!”
“射死他们!”
塔失没说话,只盯着那几块木牌。
字不算小。
很快就有人看清了前头那行。
“告哈密城中诸人知——”
这几个字一出来,塔失的脸就青了。
竟然不是战书,是告示。
而且还不是给他塔失的,是给“哈密城中诸人”的。
这一下,味道就不一样了。
边上有识字的守卒,还下意识往后念了几句。
“本地商路头人,若献仓、献道、献出外来劫城兵之踪迹,可免死罪……”
话还没念完,塔失一脚踹了过去。
“闭嘴!”
那守卒被踹得趴地,脸都白了。
可已经迟了。
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商路头人献仓、献道,可免死。
谁听到这种话,心里不动?
更别说昨夜城里刚因为商头私出那事撕开一道口子。
塔失眼里的火都快压不住了。
“去,把那木牌给我射烂!”
“是!”
北门上的弓手赶紧上前。
可木牌立得巧,前面有盾手护着,后头还有火铳手压阵。
箭一射下去,对面立刻还了几铳。
砰!砰!
枪声一起,城头上顿时缩下去好几个。
一个弓手肩头中弹,直接翻倒在地,惨叫着往后爬。
塔失脸色铁青。
“别乱射!”
他这一句喝下去,城头反而更乱。
因为底下人已经看见告示了。
看见,和看清,不是一回事。
可只要有人先念了一句,剩下的意思自然会在人群里自己长腿。
“说是献仓能免死……”
“还说本地旧贵族若开城保户,能保家产……”
“只杀外来兵……”
“真的假的?”
“谁知道……”
“可若真是呢?”
这一连串低声议论,像针一样往塔失耳朵里钻。
他回头一看,几个守卒已经不敢跟他对视了。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对方不用攻城。
只要让城上这些人知道,他们不是一起死,而是有人可以先活,那这城就难守了。
塔失猛地拔刀,一刀砍在城垛上。
“都给我闭嘴!”
“谁再乱议一字,我先宰了谁!”
他这一吼,周围暂时静了。
可静,不代表压住了。
人心里的念头,一旦起了,就不会自己消下去。
城下。
何进看着城头那阵动静,压着声音笑道:“将军,塔失这是急了。”
瞿通嗯了一声。
“急了才好。”
张度在旁边看得细。
“北门上已经有人在传了。城里守卒杂得很,有塔失带来的,有哈密旧军,也有临时拉上墙的。告示一挂,没人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瞿通目光没离开城楼。
“这还不够。”
“待会儿再放一遍话。”
何进一愣:“还放?”
“对。”瞿通淡淡道,“让会本地方言的人去喊。照着牌子上的内容喊。让商头、贵族、城兵,都听清楚。”
这一下,何进彻底乐了。
“将军,您这是生怕他们心里那根弦不断啊。”
“不断,咱们白忙了。”
瞿通说完,朝后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会当地话的降人被带了过来。
这人原本就是哈密附近商路上的人,后来被收编进前军,嘴皮子利得很。
瞿通看着他。
“照着木牌上的意思喊。”
“就一句一句喊,别多加。”
那人咽了口唾沫,点头。
“是。”
接着,他站到盾牌后面,冲着城头就开始用当地话大声喊。
一条一条。
喊得很慢。
先说商路头人献仓献道可免死,再说旧贵族开城保户可保家产。
最后才说外来劫城兵必杀。
每一句,他都喊两遍。
城头上很多人听得明明白白。
塔失的脸已经彻底沉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瞿通这一手,不是来炫耀,也不是来骂阵。
是来挑心的,专挑最软的地方扎。
他若强压,底下人会更怕。
他若不压,这告示传进城里,今天之内就能闹得满城皆知。
偏偏这时候,城头后方又有人匆匆赶来。
是城东阿不都府上的一名管事。
那人一到就要见守城百户,说城东几位老爷想知道,城外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
这一下,塔失眼神彻底冷了。
来得真快。
城东那帮人,闻到味就来了。
这说明告示的火,已经烧进城里了。
他强忍着怒气,冷声道:“把那人拖下去。”
“将军,他说是替阿不都老爷……”
“拖下去!”
亲兵不敢再迟疑,直接把那管事拽走。
可拽走一个,有什么用?
阿不都早晚会知道。
马三爷也会知道。
城里那帮商头,更会知道。
塔失站在城头,手里攥着刀柄,攥得指节都发白。
他第一次觉得,这城不是被兵围着,是被心围着。
而城下。
瞿通看着差不多了,抬了抬手。
“收。”
何进一怔:“不再多挂会儿?”
“够了。”瞿通道,“挂久了,他们会缓过劲。今天先到这儿,留点空,让他们自己去想。”
这话一出,何进就明白了。
打人不能一棍子闷死。
得让他回去自己睡不着,自己乱。
这才最疼。
于是城下那队人开始缓缓后撤。
木牌没拆,就立在那儿。
风吹着牌面,麻绳轻轻晃。
城头上的人却谁都知道,这几块木牌今天是拆不掉了。
因为拆了,也只是拆牌子。
拆不掉已经进了耳朵的话。
塔失盯着城下退去的人影,胸口起伏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
“传令。”
“北门加双岗。”
“城中任何人,私下议论告示,一经查实,重责。”
旁边百户低头应是。
可心里都明白。
议论这种东西,堵不住。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而此刻。
哈密城西,马三爷的宅子里,也已经有人跑着来报。
“三爷!”
“北门外头,黑旗军挂牌子了!”
马三爷脸色一变:“什么牌子?”
“劝降的!”
“说……说谁献仓献道,谁就能活!”
话音刚落,厅里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马三爷的手一下按在桌上,指头都绷紧了。
他没说话。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乱了。
同一时间,城东阿不都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老头子坐在椅子上,听完后闭了闭眼。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城外这位年轻将军,不简单。”
儿子低声问:“父亲,咱们怎么办?”
阿不都睁开眼,声音很低。
“先别动。”
“先看塔失怎么动。”
“谁先急,谁就先露死门。”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清楚。
这一纸告示挂出来,哈密这座城,从今天起,就再也不是昨天那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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