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门匾上的永信伯府四个字漆色鲜亮是新的。
刚到长公主府门口,便由等待的侍女迎了上来,殷勤引路:“苏姑娘请,殿下在花厅等候。”
花厅里,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微微一凝。
今日的苏瑾,与前几次相见时又有些不同。
她全身上下透着一种从容,气度也有了一些变化。
脸庞相貌也跟自己一点都不像了。
福清长公主想到自己的曾经警告苏瑾,不许她顶着跟自己相似的一张脸到处张扬,有些后悔,这女孩的脾气跟自己一样的。
从她身上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像是一个陌生人。
“民女苏云瑾,见过长公主殿下。”
苏瑾行礼。长公主回过神来,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坐吧。”
苏瑾落座。
花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苏瑾一眼扫过去,好几个熟人。
王清瑶、方婉儿也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应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姑娘。
苏瑾落座的功夫,顾清让和沈玉贞居然也来了。
长公主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笑道:
“今日请你们来,一是赏花,二是本宫这府里冷清久了,想听听年轻人说话。你们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众人纷纷应和。
接下来赏花宴的流程,和寻常的赏花宴没什么不同。
长公主让人备了茶水点心,请众人在园中随意赏玩。偶尔有侍女过来,请某位姑娘去亭中说话。
今日来的这些人,门第都不是太高。
王清瑶是户部侍郎嫡女,家世最好,但自幼丧母,在府中处境尴尬。娶了她,等于和户部侍郎结亲,对陆名城的前途有好处。
沈玉贞是皇商之女,家世差了一截,但沈家有钱。永信伯府如今最缺的,就是钱。
方婉儿是小吏之女,家世最差,但她本人入选织造府女官,将来前程可期。娶了她,虽不能带来权势和财富,却能得一个贤内助。
苏瑾正想着,一名侍女走到她面前:
“苏管事,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苏姑娘,”长公主看苏瑾走近,笑着道,“你帮本宫看看这株石榴。”
苏瑾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那是一株老石榴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极盛。长公主站在花前,目光却不在花上。
“你觉得这花开得如何?”她问。
苏瑾看了一眼,道:“开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开得太盛了。”苏瑾道,“听说石榴花开得太盛,反而结不了多少果子。”
长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样直。”
她顿了顿,伸手抚摸老树的树干,慢慢说道,
“这株石榴树已经二十多年,每年都会开很多的花,结很多又打又红的石榴,只是成熟的时间稍微晚些,中间会烂掉坏掉一些。”
她收回手,“不过最后留下的都是又大又甜的。”
苏瑾颔首:“公主说的是。熬到最后的才是最好的。”
赏花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人陆续告辞。
苏瑾是最后一个走的。
临走前,长公主忽然叫住她:
“苏姑娘,你留一下。”
苏瑾停住脚步,跟着长公主进了内室。
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长公主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以前的审视,多了几分赞许。
“苏姑娘今日倒比前几次见时从容许多。”
苏瑾坦然道:“公主谬赞,那时候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京城中的规矩,不敢放肆。如今见的场面多了,也就习惯了。”
长公主轻轻一笑:“你倒是个实诚的。本宫留下你,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苏瑾颔首:“殿下请问。”
长公主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听闻你在查刺绣司姜司制的事?”
苏瑾没有否认:“是。”
“你只是个刚选上的刺绣司小管事,为什么想去查这种事情?”
苏瑾如实回答:“因为姜司制突然离开,太过蹊跷。邱尚宫想知道真相。”
长公主看着她。
“邱尚宫人不错,姜司制的事,本宫也知道一些。”
苏瑾抬眸。
长公主继续道:“去年腊月的时候,本宫跟她借了十束金线。”
苏瑾看向长公主,想起西竺订单时长公主让嬷嬷送过去的十束金线和五千两银票。
她脑中灵光一闪,猜到一个可能,姜司制领的金线送给长公主了,金线的最终去向是锦华行会!
原来,那十束金线是长公主跟姜司制借的吗?
长公主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
“那时本宫听说你接了西竺的差事,金线紧缺。本宫手里没有,就去找姜司制借了十束。”
“姜司制的那批金线,从刺绣司的库房里拿的时候记了备用损耗。”
苏瑾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金线的去向,既不是周娴,也不是太妃,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长公主见苏瑾发愣的样子,便解释道:“金线的事,本宫跟邱尚宫打过招呼,不会有人追究。追究也是追究到本宫这里,跟你没有关系。”
苏瑾颔首:“殿下送来的那十束金线,帮了民女大忙。”
“那就好。”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姜司制那人做事向来稳妥,那次借金线,本宫也没多想。二月的时候她来见过本宫一次,说金线的事情不用还了,要我帮她一个忙。”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添麻烦。”
苏瑾摇头:“殿下多虑了。那批金线帮了民女,不是什么麻烦。”
苏瑾没有说话。
她心中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金线的去向……查了这么久,竟然查到了自己头上?
周娴那边百般遮掩,太妃那边暗中插手,沈玉贞忽然停手不查……所有人都在意的这十束金线,最后的去向,竟然是长公主送给了她?
这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乌龙?
长公主见还在她沉默,问道:“怎么?这事还有什么不妥?”
苏瑾回过神来,斟酌着道:
“殿下,那批金线……如今在织造府物料稽核司那里,是和御用云锦失踪案并在一起查的。”
长公主微微一怔:“御用云锦失踪案?”
“是。”苏瑾道,“姜司制离宫之前,领了十束金线出库,却没有登记去向。物料稽核司查了一个月,一直查不到这批金线的下落。”
她看着长公主,缓缓道:
“如今知道是殿下借走的,这案子……倒是能结了。”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所以,本宫无意中成了那个嫌疑人?”
长公主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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