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拴劳!张拴劳在家吗?”
一声粗哑的喊叫撕破了村子的寂静。
张拴劳心里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三个穿着黑色号衣的衙役已经站在他家院门口。为首的是县衙的班头赵麻子,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疤在冷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张拴劳,你家七块银元的路捐,已经宽限几次了,今天必须交。”赵麻子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屋檐下那几挂金黄的玉米棒子。
“赵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张拴劳慌忙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这是我家攒的一点钱,您先收着,剩下的我……”
“这点钱?”赵麻子嗤笑一声,“你当衙门是开粥棚的?七块银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跟班的衙役已经动了手——两个去拿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一个径直往屋里闯。
“不能啊!那是给明年留的种子!”张拴劳的婆娘从屋里冲出来,想拦住衙役。
“滚开!”衙役一脚踹开妇人。牛娃连忙跑过去扶住母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麻子慢悠悠踱到张拴劳面前,用马鞭尖儿挑起他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听说你家二丫头今年十五了?要是实在拿不出钱,也不是没办法……”
张拴劳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赵爷,使不得!我卖地!我卖地还不行吗?”
“卖地?”赵麻子冷笑一声,“你那三亩薄田,值几个钱?现在谁还买地?地多交的多,你以为买地的是瓜子。”
说完语气一转,像是好意地劝阻,“老张,收路捐是朝廷的旨意,抗捐就是抗旨,要杀头的!你不交,我们都得完蛋。”
牛娃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来。
邻里的乡亲们渐渐围拢过来,却都敢怒不敢言。
最终,张家仅有的三亩地契被强行画押抵债,屋檐下的玉米棒子也被装上了车。
赵麻子临走前撂下话:“今天抵了你的地,是我帮你,三天后交不上余下的捐银,就得拿人抵债!”
出了门,赵麻子三个衙役就哈哈大笑起来,这张抵债的地契,到放贷的吴老爷那里,马上就能换两倍的银子。今天这一趟值了。
三原宏道学堂后院,油灯还亮着。
吴竞先带着十几个学生,连夜印好的反抗路捐的传单,一摞一摞地码在桌上。
墨迹还没干透,他们已经把这些传单小心地夹进了《论语》《千字文》这些准备送往外地的书捆里,从外面看,跟寻常的四书五经别无二致。
此刻,十几个学生,还有十来个人——有的扮成店铺伙计,有的扮成憨厚的挑夫——正聚在院子里。
同盟会员宋向辰和张亚卿站在一旁,指挥着众人依次领取书捆或传单。
每个人接过东西时都默不作声,只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亢奋。
这些人马上就要出发。他们要赶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把这些传单偷偷送到凤翔府、扶风、蒲城、渭南、华州、大荔、朝邑,甚至陕南的州县。
传单会像无声的种子一样撒出去,在街市上、村子里、茶棚下、庙会中悄悄流传——再次点燃老百姓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按照同盟会的大致安排,渭北各地要同时发动“交农”罢种抗捐行动,用集体的力量逼官府废除路捐。
届时,各县的乡民将手持农具,汇集到县衙、府衙门前请愿。若官府不答应,便当场罢耕,以示决心。
今天,所有同盟会员都要按照分配的片区,到不同的地方去,组织乡民,发动这场“交农”行动。
吴竞先把剩下的宣传品也分给了各位同志和思想积极的学生。
他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再次叮嘱众人:路上千万小心,行动时间定下来后,会有人专门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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